坐在最前面、离夫子近的两三个学子，都是穿着崭新面料做成的衣裳，有绢有绸，颜色鲜亮，一看便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中间的几名学子，穿着布衣，粗布细布都有，虽然浆洗得干干净净，但看得出穿了有些年头，显然其家境并不那么富裕。
最后那些个学子，却是穿着麻衣，麻线粗得能看见线头，而且多少带着污渍……有几个孩子个头矮的很，却还是坐在最后面，身子缩着，头也低着，眼神畏畏缩缩，声音也是小的可怜。
杜骥微微皱眉：“应当是夫子自行安排。”
他其实也有些无奈。
毕竟官府也不可能事事顾及周全，这样的事情就算发生，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法子。
“不管是不是自行安排，有些东西，不是存在就是合理的。”
杜骥皱眉想了片刻，却也还是叹息一声。
刘义真正待进入庠序，却看到不远的树下站着个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与庠序中读书的学子差不多大，其中有一个八九岁模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麻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他站在树下，踮着脚朝庠序的窗户里看，嘴唇跟着里头念书的调子一动一动，显然是在跟着默念。
可他只是不断看着庠序，却没有靠近。
刘义真让杜骥将其带到身边，主动询问：“你为何不去庠序呢？我听官府说，虽然关中还做不到都让学子就读，但长安附近的孩子应该都能读书了吧？”
那孩子摇摇头。
“不想去。”
“为何不想去？”
“我们几个的爹娘都是羌人，夫子不愿意教，其他人也不愿意将我当做玩伴，所以就不想去了。”
“……”
刘义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徐大眼。”
“呵，眼睛确实挺大，这名字起的不错。”
但刘义真随即摇头：“既然如今你有着汉人名字，说的也是汉话，怎么就将你归为羌人了？”
他低着头，显然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而刘义真也是站起身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子。
“看来，孤有些事情做得还是不够啊。”
“你且随我来，我亲自与你那夫子和同学安顿些事情。”
第四百四十一章 六条教令（中）
即便此时心中义愤填膺，但刘义真还是安静等到那教书夫子授完课业。
他站在庠序外的槐树下，手拢在袖中，看着窗内夫子摇头晃脑地念“之乎者也”，学子们跟着一句一句读，声音参差不齐。
树下那个羌人小孩还站在原处，踮着脚往窗里看，嘴唇一动一动地跟着默念。
刘义真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里头夫子把书卷往案上一搁，说了句“今日课业到此，尔等回去温习”，学子们哗啦啦起身收拾东西，他才抬脚走了进去。
而进来后，刘义真就发现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糟糕。
方才只注意到了学子的衣物差别，但却没有注意到因为学堂的房屋低矮，梁柱又粗，窗户开得小，光照也不是太好。
靠窗那一排还能借着天光，案上的字看得清楚，可挤在里头的，却完全是伸手一摸黑。
而且这学堂的屋顶是茅草铺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塌了下去，漏进来几缕天光，可那点光落不到后排，只照着前排豪族子弟的锦缎衣袖。
“你们是什么人？”
那夫子虽然不认得刘义真，但是这么一大批人直接闯了进来，立即就让他察觉到非比寻常。
他把书卷往案上一放，手在袖中摸了摸，摸到那根戒尺，攥紧了，却不敢举起来。
而当他眯起眼睛时，赫然是看到了一名熟悉的人。
“韦曹事？你怎的来了？”
那夫子认出的，正是一名出自京兆韦氏的曹事。
韦曹事站在刘义真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混在一众属吏里头本来不显眼……可这夫子眼睛却尖的厉害，只一眼便从人缝里把他给挑了出来。
不过这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毕竟，那京兆韦氏出身的曹事已经是大人物，可此时在刘义真一行人中，他却是站在了末尾……
而刘义真看着这夫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能从对方身上闻出些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不在衣袍上，也不在身体上，而是在神态里。
在这夫子方才认出韦曹事时眼睛一亮、随即又强压下去的那一下里……刘义真简直太熟悉了。
“你以前做过官吏？”
“正是。”
见是为首的少年询问，那夫子虽然不认得刘义真，但此时心思却活络起来。
位于众人最前面，相貌俊秀，仪表堂堂，最重要的是……当那夫子撇到刘义真眉眼处那道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疤痕时，忽然心中一跳。
绯红领袍、眉眼有疤，年少而位尊，身后跟着京兆韦氏的人还只能站在末尾……
再联想到早就传开的邙山大捷还有秦王返回关中的消息，顿时让他脸色通红！
他当即站了起来，朝着刘义真行礼，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丝毫没有方才训斥学生时的铮铮铁骨。
“老夫曾经担任新丰录事史，致仕后听闻朝廷兴建庠序，便主动在家乡担任夫子。”
此时他一边强压住自己的兴奋，一边又是不着痕迹地表功。
看看什么叫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即便是退休，也依旧响应朝廷号召，积极返聘来到庠序教书，这是怎样的奉献精神？
他说话时故意把“致仕”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又加了一句“主动”，好像生怕刘义真听不出他这份忠心。
而那夫子此刻藏在步履中的脚指头都抖了起来。
他知道，如果眼前的少年真是他猜想的那人，那他，他的宗族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若是能够得到这位的赏赐……不，赏赐都太重了，哪怕仅仅是一两句夸赞，那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就都会走上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而在听到对方承认后，刘义真也点了点头。
“既然是官吏，那孤说话也就能明白些……”
听到刘义真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这夫子的抖动更是加剧！
夫子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却硬撑着站住了。
但刘义真看着满堂学子正用一种好奇迷茫的眼神看着他，刘义真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你且与孤出来说话，有些事情不宜当着孩子们的面说。”
那夫子连忙跟上，而学堂学子则是也赶紧探头探脑。
二十几个脑袋从窗里探出来，挤挤挨挨的，有胆大的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有胆小的只敢从人缝里瞄……而直到此时，才有人注意到方才跟在刘义真身边的徐大眼。
“大眼，方才那是什么人？”
“不，不晓得……”
徐大眼茫然地摇头。
他确实不晓得。
不过他此时感受到周围学子众星拱月般的将自己围在中间，这个问“大眼你方才离得近，看清了没有”，那个说“大眼你是不是认得那贵人”，徐大眼却是格外受用，便也翘起了自己的嘴角，没了之前的畏畏缩缩。
来到学堂外的树下，刘义真站定。
夫子跟到树下，垂着手站着，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恭敬里透着窃喜的表情，等着刘义真夸他几句。
“你可知，孤之前为何要下令，让关中胡人改姓易俗？”
那夫子听着刘义真的语气，突然觉得不太对。
但他还是立即道：“殿下是为了敷礼乐于殊方，播声教于遐裔，俾殊俗之民咸沾王化，以此共沐德风！”
他说这话时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好像自己答得极好。
刘义真点点头：“这么说……也可以。”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那夫子。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让那些羌人孩童进入学堂读书？”
那夫子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答道：“是他们自己不愿意……”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眼睛开始往旁边瞟，不敢直视刘义真。
“孤知道是他们主动不去读的！但是他们为何不愿意去读？”
刘义真看着那夫子，脸上漠然。
那漠然比发怒还让人心里发毛，让那夫子不自觉低下头去。
“教化关中汉胡，为百年之大计！若关中的学堂都这个样子，让关中的半数胡人都以为汉人终究是排挤他们，你是真的以为他们不会聚众闹事，甚至起兵造反吗？”
那夫子听到这般诛心之言，吓得赶紧跪了下来。
他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地上，闷响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殿下恕罪！老夫绝无此意！”
“站起来！你是夫子！是那些学生的老师，现在孤只是寻常与你说话，你有什么好跪的？”
刘义真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但那夫子屡次站立都站不起来，膝盖抖得跟筛糠似的，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
刘义真便让沈庆之和王买德一左一右扶着他让他站着。
沈庆之架着一边胳膊，王买德架着另一边，两人都板着脸，可手上使的劲不小，夫子被架得直挺挺的，脚尖都快要离地了。
“孤无意怪罪于你。”
刘义真等夫子站稳了，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可话里的意思半点没松。
“但你曾经身为官吏，更应明白治民中汉胡风俗迥异的难处，却为何放任其遭受排挤？”
“一句他们自愿不去学了，就当真不管了？如此等他们长大，难道他们会承认自己是汉人？是宋人？”
刘义真摇头，不等夫子答话，又问：“此外，那些学子的座位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学子才能够坐到前头？”
那夫子定了定神，连忙答道：“自然是学思敏捷的学子坐在前头。”
他到底是当过录事史的人，答这话时还带出几分理直气壮来，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呵。”
刘义真笑了一声。
那声笑极短，嘴角动了一下便收住了，听着不像是笑，倒像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