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国不是总说将先进文明、制度与生活方式带给落后地区,保护土著免受极端侵害,是作为文明社会的责任吗?”
王诚真诚地问道。
艾萨克愣了一下,脸上像是打翻了染料盒一样五颜六色。
文明社会这套理论完全是服务于殖民管理的工作,其主要目的是对殖民地的文化侵蚀,通过培养亲欧洲土著精英来稳定的统治和剥削。
他们从来只从中攫取权力,而不承担责任。
他想不通大唐共和国刚开始殖民,还没有弄清楚这里面的关系,还是真的将这套理论当真的。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艾萨克都不想再留在巴达维亚了。
他强硬地说道:“我没有义务留在这里,现在、立刻就要离开。”
“很抱歉,我们的船都去营救我们的同胞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回来。”
王诚非常诚恳地说道:“我建议你留在这里……还有什么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依旧镇定自若,更能在贵国民众面前彰显你的勇气呢?”
“勇气是用来面对危险的,而不是主动送死的……自杀的人是上不了天堂的。”
艾萨克口不择言地说道,
“我们已经发现瘟疫的来源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治疗的方法。”
王诚注视着艾萨克:“如果你能将预防、治疗霍乱的方法带回法国,法国民众会非常感谢你的。”
“这……”
艾萨克迟疑了一会儿,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法国多次受到霍乱的冲击,如果能找到预防方法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声誉,在卸任殖民地总督之后在政治道路上更进一步。
相较于霍乱的致死率,这显然值得赌上一把。
看着艾萨克离开的背影,王诚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起来。
在起程赶来爪哇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背负骂名的准备,得知这位法属东印度总督也在这里,顿时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大唐共和国将借这位总督之口,塑造出一个懵懂的殖民者形象,“澄清”瘟疫发生的真相,洗清可能沾上的污点。
至少在外交领域,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西方的屠杀行径。
第604海军登陆师顺利地登陆了婆罗洲,在国际关系局情报人员的指引下,迅速包围了荷兰人的定居点。
在荷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俘虏包括威廉·鲍尔斯在内的多名凶犯,并解救了被绑架的梁家人。
看着海军登陆师战士胸前的莲花国旗,他们痛哭流涕。
在被绑架的时候,他们一度以为自己的生命走向了倒计时。
家中积蓄被劫掠一空,提前转移的老弱妇孺根本拿不出赎金,即便大唐共和国愿意借款,也不能保证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徒能释放自己。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大唐共和国会为了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出动军队与荷兰人作战。
完成作战任务的第604海军登陆师报告总参谋部,准备返回巴达维亚,却被告知那里出现了严重的瘟疫,全师在婆罗洲就地休整等待新命令。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巴达维亚的确出现了严重的瘟疫。
在霍乱大规模爆发的情况下,土著中出现了高烧、咯血、皮肤发绀症状。
有这些症状土著几日内就会死亡。
第492章 黑死病
深入疫区调查的特派组医生黄重楼,注意到与霍乱截然不同的症状,意识到这是一种致死率更高的瘟疫。
他立即按照新安综合医院传染病研究室制定的防治手册进行自我隔离,同时向巴达维亚此时的最高长官王诚进行了书面汇报。
看着用苯酚浸泡过的报告,王诚沉默良久,在总督府内召集郭洪宽、高汉鹏和第604战列舰编队指挥官郑阳开会。
他将黄重楼的报告分发给众人,开口说道:“疫情已经超出霍乱的范畴,根据穗州移民的经验,应当进行更严格的隔离。”
“第105作战师会坚决执行总参谋部的命令。”
高汉鹏翻看着报告,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已经汇报给复华院,相信命令很快就会下来。”
王诚继续说道:“请大家过来是通个气,这会是一场非常艰巨的战争,要做好各部门、各部队的思想工作……瘟疫不同于子弹,最致命的总是在悄无声息中发生。”
“要封岛吗?”
郑阳指着黄重楼提出的建议问道。
新安综合医院传染病研究室已经确定传染病,是通过某些极其微小的物体进行传播。
因此在缺乏治疗条件的情况下,严格的隔离和消毒便成了阻断瘟疫的最佳手段。
“不排除封岛的可能性……具体如何执行需要等最高行政议会做出指示。”
王诚在给李桓的报告中也提到了封岛。
海洋是瘟疫传播的天然屏障,但并不意味着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东南亚地区岛屿密布,许多岛屿间隔不超过十海里,一旦瘟疫蔓延开来将直接威胁到整个东南亚地区。
土著和殖民者死掉多少都无所谓。
但在这里的上千万华人是大唐共和国重要的移民来源。
而且东南亚地区距离故土只有一线之隔,一旦传入人口密集的南方地区,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封岛便成了很好的选择。
郭洪宽已经看过一遍报告,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迟疑地开口说道:“关于扑灭瘟疫的事情……”
大唐共和国需要的是进入东南亚的跳板,不是一片人畜不敢靠近的鬼蜮。
因此瘟疫最终还是需要扑灭。
“传染病研究室会过来。”
王诚看向高汉鹏:“在他们到来之前,要确保同胞们的安全。”
“明白。”
高汉鹏点了点头。
王诚刚想继续布置工作,就被门外传来的吵闹声打断。
艾萨克完全不顾外交礼仪,无视警卫的阻拦想要闯进总督府。
虽然在黑洞洞的枪口和警卫寒意纵横的眼神下,停在了大门之外,但依旧扯着嗓子吵吵嚷嚷要见王诚。
“让他进来吧。”
王诚有些疑惑艾萨克是怎么了。
得到警卫的允许,艾萨克一路狂奔到会客室,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要离开。
“哪怕只有一艘小舢板,我也要立刻、马上就走。”
他满脸急躁的神色,汗水从额头流下,打湿了鬓角。
黄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格外的滑稽。
王诚打量着艾萨克,皱眉问道:“你听说了什么?”
“我的上帝,你竟然不知道吗?”
艾萨克极为惊讶地看着王诚,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那是黑死病,城市出现了黑死病。”
黑死病是欧洲无法忘却的伤痛,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死亡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直接导致对天主教的信仰崩溃。
著名作家薄伽丘在《十日谈》中描绘了当时的崩溃场景,人们“今天还健在,明日就倒毙了”。
更可怕的,是时至今日,人们依旧没有找到治疗黑死病的方法。
王诚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亲手放出这么一只可怕的恶魔。
见王诚沉默不语,艾萨克焦急地说道:“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马上离开这里。”
“我们不能离开。”
王诚缓缓开口说道:“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灾难,就应该让其停留在这座岛上。”
“你当是谁?耶和华吗?”
艾萨克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王诚并没有注意到这句在宗教社会极度危险的话,语气平淡地说道:“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将瘟疫留在这座岛上,一旦有携带瘟疫的人和物品离开,就有可能让黑死病再次席卷世界。”
“收起你的慈悲,这是黑死病,我们都会死的。”
艾萨克强硬地表示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现在就要离开……我是法属印度支那总督,你无权限制我的自由。”
说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委屈。
若不是第503战列舰编队在炮击港口的时候,将他乘坐的船击沉,他也不用在这里哀求王诚。
“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我会给你准备一艘船。”
王诚抬起头看向艾萨克:“不过你真的不想留下来吗?”
他微微前倾,拉近和艾萨克的距离:“法国的民众应该会坚定地选择一位战胜了黑死病的总统……尤其是在现政府由于向德意志妥协而饱受诟病的情况下。”
站在旁边的秘书看到这似曾相识一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样的场景,在此之前经常出现在李桓会见外国领袖的时候。
“不,我现在就要离开。”
艾萨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出身贵族家庭,在法国本土、阿尔及利亚殖民地都有着庞大的资产,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积累资历,至少能成为国会议员。
王诚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挥手示意秘书帮忙安排离开巴达维亚的船只。
黑死病,也就是鼠疫,来得比混乱猛烈得多。
贫民窟和土著聚居区的环境本就脏乱,还未过去的霍乱又使得环境更为恶劣。
从黄重楼发现症状仅仅过去两三日,巴达维亚东部地区出现大量高烧不退、满身绀紫的病患。
由于缺乏治疗手段,从发病到死亡往往不超过两日时间。
和欧洲黑死病动摇了天主教的根基一样,在教职人员染病死亡,甚至逃离巴达维亚的时候,巴达维亚东部地区彻底陷入了恐慌。
除了最虔诚的信徒,依旧相信这是全能者对他们的惩罚,大部分还没有患病,或者说还没有进入发病期的土著逃往爪哇岛腹地。
这让瘟疫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每日都有上千人倒在逃亡的路上。
而这些无人处理的尸体,又成了新的污染源,加剧了瘟疫的传播速度。
当然也有一些土著,来到了第105作战师构建的隔离带旁。
复华院和总参谋部的命令已经下达。
第503战列舰编队和临时征调的商船封闭爪哇岛,禁止任何船只和人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