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有名张了张嘴,林言没给他插话的余地,接着往下说:
“再说了,你现在这个情况,巡捕房的人不知道你具体身份,但人家又不瞎,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你信不信,布尔那边这会儿已经在跟你们领事馆联络了?领事馆那边接到消息,花点钱把你赎出去,走个正式手续,人不知鬼不觉,说不定一条大黄鱼都用不到。
你倒好,要我从巡捕房眼皮底下偷人,这事儿要是漏了,慈心医院的牌子砸了不说,你那些同僚还得怀疑你心虚,好好的人,跑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山田有名躺在枕头上,胸口缠着绷带,引流瓶挂在床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点发直,盯着天花板说:
“林医生,你说的我都知道。可你不懂我们那边的情况。外务省那条线的人,一个个都是大嘴巴,我这事儿用不了三天就能传到东京去。我们山田家虽然不算什么大族,但在老家也是要脸面的。我要是让家里长辈知道,我在上海让人从窗户里打出来,趴在草坪上等巡捕房来救,我还活不活了?”
林言摇了摇头,站起来给他把被角掖了掖,顺手看了一眼引流瓶里的液面:
“你啊,好好养伤吧。我还指望你多给我介绍几个生意呢,你现在挂着引流瓶,胸口的管子还没拔呢,稍不注意,咳嗽大发了管子一歪,气胸重新来一遍,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到时候别说脸面,命都没了,你家里长辈更没处说理去。”
山田有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下头:“林医生,你说得对。是我昏了头了。”
林言拍了拍他肩膀:
“想开了就行。你安心住着,领事馆来人接你之前,你这间病房我让人多上点心,闲杂人等进不来,至于其他的,我就帮不上忙了。”
山田有名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林言随后又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最后检查了一下温度,确认没有发烧这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黄东平给林言放了半天假,林言一大早开车前往皇后饭的路上直接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之后一脚油门来到皇后饭店,吃完早饭,回家躺下就睡着了。
第849章 戴雨浓的怀疑
延安窑洞
洪天光拿着一份电文递给郭其刚说:“郭同志,上海方向的消息,就在昨天晚上军统突袭日本人的三个电讯侦测点,目前的消息是人差点杀完了。”
“好,有意思起来了。”郭其刚看完电文后,说,“看得出来日本人这个消息应该是早就泄露了,不然.......”
话到嘴边,他没有继续,话锋一转说,“这些日本人可是他们陆军通讯班的精英,三个电讯侦测点最起码有30来号人,这个损失日本人想再培养一批的难度可就大了。”
“是啊,电讯人员对人本身的要求太高了,培养之前是筛选,脑子够使的人才有培养价值。”
洪天光忍不住感慨。
就在此时,那台“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郭其刚一个箭步来到电台旁,戴上耳机开始记录,记录完成之后自己完成译电,译电完成之后用橡皮擦擦掉最后“青鸟”二字。
随后他认真把电文再看了一遍,再把电文递给洪天光:“你看看。”
洪天光看完之后笑着说:“松井太久郎会在五月前往上海接替影佐,这日本人怎么还觉得影佐软了?影佐这么几年在上海干了那么多事,脑子也灵活,还能平衡76号和各机构之间的关系,怎么到他们大本营那里就成了一无是处了?日本人的脑子,哎.......”
郭其刚自然也知道影佐是个难缠的对象,点了点头,说:
“换人是好事,这个松井太久郎也是卢沟桥始作俑者之一的老特务了,但纵观他之前在北平、张家口当特务机关长的经历,全都是猛冲猛打。总之,比影佐那种阴狠的货色好多了。”
“郭同志,电文上说影佐还不知情,这个情报的可信度........”洪天光眉头一皱。
“可信度你不用管,绝对没任何问题,而且现在松井太久郎还在南洋打仗,到五月份日本人打仗告一段落,到时候梅机关换人也差不多。”郭其刚随后吩咐,
“你按照这个电文的内容做一个分析报告,分析松井太久郎五月上任会对整个上海造成什么影响,我们应该从哪些方向做应对,到时候我来完善一下送给首长,这种级别的情报需要首长过目,为下一步的规划做准备。”
“是。”洪天光随后领命去忙了。
...........
戴雨浓办公室。
戴雨浓坐在自己座位上,毛人凤则是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个黑皮本子,一条一条往下念。
“滇缅公路那边,上个月查了十七辆车,有九辆挂的是孔家的旗号,还有六辆是宋家那边的公司。我们的人上去查,对方司机直接把通行证拍在脸上,说‘你们戴局长见了我们老爷也得递帖子’,一句话就把人堵回来了。”
戴雨浓听到这儿,直接被气笑了:
“孔家、宋家……这些大家族的人,现在已经不把我这个兼任的运输统制局监察处处长放在眼里了。行,先记着,等找个机会,挑一个典型出来收拾收拾。不大不小一个,杀了给猴看。”
“是。”毛人凤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梅乐斯那边,他筹备五月份来华,从仰光入境,经昆明到重庆,随行还有两个海军部的观察员。接待规格、保卫、住宿、日程,都需要提前定。”
戴雨浓点了点头:“这事我会跟侍从室协调。你先把行程草拟出来,等我跟上面通过气再敲定。梅乐斯这个人得罪不得,他背后是美国海军部,我们将来要拿美援,绕不过他。”
“明白。”毛人凤又翻过一页,语气稍微顿了顿,
“再就是上海那边,昨天夜里来的消息。贺全安搞了一次大行动,把法租界三个日本人秘密设立的电讯监测点全部端掉了。劳而东路、枫林桥、劳神父路三个点同时动手,日本人那边死的死伤的伤,基本上没剩什么活口。贺全安报上来,自己手上没有阵亡,只有两个人轻伤。”
戴雨浓听完,没说话,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毛人凤捧着本子站在那儿,也不敢催。
“一个人员伤亡都没有?”戴雨浓终于开口,“贺全安最近……我怎么总觉得他哪儿都不对劲。”
毛人凤试探着接了一句:“戴主任,您的意思是?”
戴雨浓没接他的话,反问:“贺全安最近还催经费吗?”
毛人凤低头翻了翻本子,又合上:
“回主任,没有。上海站的经费已经断了一段时间了,前两个月还三天两头来电催,这两个月倒好,一封催款电都没有,我还以为他们那边缩着不动呢。结果不声不响搞了这么大一票。”
戴雨浓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眯起来:
“问题就在这儿。他搞这么大的行动,三个点同时动手,事先要侦察、要调人、要备枪备弹,事后要撤、要藏、要安排伤员,哪一样不要钱?他最近还频繁换据点,搬家也是钱。经费断了这么久,他钱从哪儿来?”
毛人凤不敢说话。
戴雨浓抬起一根手指,往下压了压:
“还有情报。三个点,同时动手,时间卡得那么准,说明他事先把这三个点的位置、人数、火力配系、换岗时间全摸清了。这种级别的情报,靠他自己在上海慢慢侦察,没有个把月根本拿不下来。他哪来的情报?”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毛人凤小心地说:“主任,会不会是……有人暗中资助?或者是跟别的方面搭上了线?”
戴雨浓没正面回答,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慢慢地说:
“贺全安这个人,脑子还算好好使,以前用着顺手,是因为他缺钱缺粮,有求于我,好拿捏。现在他翅膀底下硬了,不吭声就把事办了,我反倒不踏实。”
他抬起头看着毛人凤,
“你给贺全安那边发个电,不夸也不骂,就问他要一份详细的行动报告,经费来源、情报来源、人员调配、善后处置,一项不许漏。措辞客气一点,就说局里要总结推广,让他走地下渠道送出来,不着急,两个月之内送到重庆就行。”
毛人凤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是。”
“另外,”戴雨浓又补了一句,“你安排平原马和黑森林,从侧面摸一摸贺全安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不要惊动他,就是看看。”
“明白。”
第850章 这个路易·贝当,太坏了
林言这边回到医院后不久,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就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情况已知悉,近期请静默。望舒。”
延安让自己静默,肯定是担心日本人彻查,但这怎么可能彻查到自己头上?
回到医院照常看报、查房,一整天也没有一台手术,日本人也没来接山田有名,到了下班依然前往皇后饭店吃饭,吃完饭回到家,林言突然想到很久没有联系南田洋子了,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找自己的意思。
随后,林言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调频到“水蛭”频道,然后再放回储物空间。
晚上8点,二号电台突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务必帮忙确认军统获得日方三个据点情报来源。”
卧槽?
这个问题按道理应该是影佐最想知道的问题,怎么南田洋子跑来问了?
南田洋子可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现在问这个问题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不得不过问。
要么是她准备对影佐搞什么小动作,要么是影佐已经求上门了。
至于“务必帮忙确认”,不管有没有这句话,自己也必须给她一个答案。
如果这个时候说不知道,那南田洋子肯定会通过其他渠道去调查。
影佐有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过76号,会不会误伤到秋尚福等人,林言不知道。
还有,会不会查到文茂典那去,进而跟自己有关联,林言也不知道。
总之,一个不可控的因素就形成了。
所以,眼下必须给一个答案,至少给一个引导。
林言随后把之前的情报做了一个梳理,确认影佐是先跟路易·贝当私下媾和,拿到了三个地方,然后才开始建设监测点。
建立检测点之后,才制定了月底进行搜查的计划。
而这个过程中,能泄露这三个地方情报的只有影佐、陆军通讯兵的人员、路易·贝当。
所以,这口锅得扣在路易·贝当头上,把法租界和影佐的关系搞差点,让日本人至少短时间内不能对法租界造成大的影响。
毕竟,现在日本人想大规模进入法租界,还是只能靠公董局的软弱。
但也不能直截了当告诉南田洋子,得委婉一点。
想好之后,林言上楼睡觉。
第二天早上,林言出门在路边摊吃完早饭,迅速上车驶出巷子,然后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南田洋子发去电文。
..........
此刻,南田洋子正在发愁,因为就在头一天晚上,影佐祯昭拖着病体让人扶着他来到特高课。
影佐祯昭来了之后就一个请求,让南田洋子向“水蛭”打听军统获得情报的来源。
南田洋子自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影佐祯昭也是没办法了。
陆军通讯班只是驻扎在梅机关,但归根结底还不是影佐的下属。
之前一起合作完成任务的时候是归影佐管,但现在出事了,影佐如果强行调查陆军通讯班,那可就捅娄子了。
陆军通讯班的人肯定会向上打报告,到时候上面压下来这件事就不得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甚至可能会影响他的仕途。
就在此时,平古英二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上前递给她:“课长,水蛭电文。”
“好!”
南田洋子等这一刻很久了,接过电文赶紧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之后,她有些看不懂了。
因为上面就一句话:“五日前得到三个地址,根据用电量得出结论,前日突袭。水蛭。”
看完之后,她摇了摇头,把电文递给平古英二,然后说:“水蛭这个情报模棱两可,这让我怎么给影佐机关长解释?”
平古英二看完情报后说:“看得出来,水蛭并没有执行这个人任务,他估计也是事后得知的,所以才模棱两可,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直接给影佐机关长,他怎么理解是他的事。”
“也对,交给他,他要是觉得没用,那就自己去想办法。”说完,南田洋子对平古英二挥了挥手,“去备车。”
半个小时后,南田洋子出现在影佐祯昭的病床旁边,屏退左右后,她把那份电文递给了对方,然后说:“影佐机关长,这是水蛭电文原件,是我亲自译电的,但我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