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根被火烤过的枯树枝。
表面皱缩,两头尖中间粗,长度跟成人前臂差不多。
跟它一同被翻出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在咸鱼味里几乎分辨不出。
"就这一截,没多的了。"
矮个子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动作比甩烫手山芋还急切。
"这玩意劲头大得吓人,你自己看着办。"
陈九源接过来凑到鼻尖,一股淡到几乎要漏过去的苦杏仁味,混着一丝涩口的草木碱。
没错。
他把枯藤揣进怀里,起身走的时候顺手把那碗已经凉透的云吞面留在了石墩上。
矮个子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什么,被码头上的吆喝声切得断断续续。
"……现在的读书人比我们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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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九龙城寨已近黄昏。
棺材巷笼在一层浊黄的暮光里,陈九源关上风水堂的门,落闩点上煤油灯。
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把他和桌上那截黑褐色的枯藤一同拢进昏黄的光圈里。
他没有急着动那截穿肠藤。
先把《岭南异草录》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逐字逐句重新核对。
百草翁的批注写得极其简练,简练到近乎吝啬,这老头子的文风跟他那些虎狼药方一个路数,只给结论不给解释,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也不在乎。
"穿肠藤,性寒,味苦,归脾胃二经。根茎鲜用大毒,干品毒性递减。鲜品三分即可催吐泻,五分伤及脾胃根本,七分以上……"
后面画了个骷髅头的简笔画,连字都懒得写了。
陈九源把那截干品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干燥程度足够,皱缩均匀,没有发霉变质的迹象。
干品的毒性比鲜品低三到四成,这是好事,意味着剂量控制的容错率更高。
药碾是从保和堂买的铸铁货,死沉,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咔哧咔哧"的干脆声响。
枯木在铁轮下碎裂成粉末,苦杏仁的味道浓了三分,呛得他偏头咳了一声。
碾完取出戥子称量,三分,不多不少。
这个分量他在脑子里反复推算过。
百草翁的批注是按"鲜品"剂量写的,干品递减四成,三分干品折合鲜品不到两分。
足以催出轻度的腹泻和呕吐,但不会伤及脾胃根本。
加上他手里还有百草翁教过的固本培元方子,事后用黄芪、白术、茯苓调理三五日,便能把亏掉的元气补回来。
当然,以上全是理论。
从理论到实操之间隔着一条叫"人命"的鸿沟,容不得半点差池。
粉末包入油纸,贴身收好。
药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是这盘棋里最难落子的一步,找到合适的病患人选。
陈九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个"病人"不能随便找。
他的身份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选错了人,整盘棋就废了。
首先,这个人必须是给殖民地政府衙门或者其他什么机构做工的。
原因很简单,城寨里死了华人,洋人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但如果一个在给洋人干活的时候,苦力突然表现出疑似霍乱的症状,恐慌就会像火药引线一样,很轻易便从码头的苦力棚一路烧到半山的总督书房。
其次,这个人必须住在城寨。
病源的指向必须精准,卫生署的人追溯病因的时候,线索要笔直指回一线天的污水系统,不能有任何岔路。
而且此人必须是孤身一人、没有家眷亲属的。
事后补偿和善后必须干净利落,牵扯的人越少越好。
至于性格方面,老实本分,身份干净最为重要,决然不可沾了太多社会关系,太精明的不好控制,有前科的容易被人翻旧账。
这四个条件缺一不可!!!
而目前来看,满足这些条件的,思来想去后只能是先去离城寨还算近的金钟船坞碰碰运气,找找合适的人选。
陈九源就带着脑中这些计划幽幽进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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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他换了身粗布短衫,旧草帽压到眉毛,脸上抹了层从墙根刮下来的灰泥做了伪装。
金钟船坞说近也不算近,费了一个多小时才去到船坞外围。
陈九源就这样混在外围的苦力堆里。
船坞外围是城寨苦力的聚散地。
天光刚破,几百号人就从城寨各个犄角旮旯涌出来,挤在空地上等工头挑人。
被选上的进去刷船底、搬铁料、铲藤壶......干的全是英国水兵嫌脏嫌累不肯碰的活。
没被选上的蹲在路边嚼冷窝头,等第二拨车来。
陈九源蹲在一个卖大碗茶的摊子边,捧着个缺了口的粗碗,一边喝一边看。
第一天筛掉了大半。
坐他右手边三步远有个小眼睛的年轻人,等工头挑人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没被选上之后立刻换了张委屈脸凑过去递烟搭话,太精明,控制成本太高。
下午收工的人群里有个壮汉,一出来就被两个半大孩子扑上去喊爹,媳妇在巷口等着,手里拎着一罐还冒热气的米粥,有家有口,家属一闹起来整个计划得兜不住。
傍晚时分一个纹着青龙的光头晃进了苦力堆,跟几个人嘀嘀咕咕了半天又晃走了,沾社团的,动这种人等于往自己脑门上贴靶子.....
一日无果,陈九源也没回城寨,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凑合睡,隔日继续筛。
第二天继续蹲,碗茶续了七八回,摊主都开始用看老主顾的眼神招呼他了,还多给了一碟花生米。
大概以为他是个想进船坞做工却一直没被挑上的倒霉蛋。
陈九源嚼着花生米,把那些进出船坞的脸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心想自己如果生在后世,大概能去猎头公司当合伙人。
又是一日未果。
直到第三天黄昏,落日把海面烧成一片劣质的铜红色,船坞下工的高峰时段,人流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铁门里涌出来。
陈九源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停住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船坞侧门走出来,正门走的是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苦力,侧门走的是落单的、不合群的、或者干脆没人搭理的。
这人身形瘦得跟竹竿似的,脊背因为长年在船底弯腰铲藤壶而微微佝偻,工服上沾满铁锈和红色防锈漆,硬邦邦地箍在身上。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人跟他打招呼,径直走到一个背风的角落。
这人像是早就跟那个角落达成了某种默契,然后从贴身布兜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
每一口都嚼很久,甚至掉在衣服上的食物碎屑也被他一点点捡起来送进嘴里。
陈九源走到旁边那个卖凉茶的摊子要了一碗,状似随口搭话:
"阿伯,那位大哥天天一个人吃?"
摊主是个嘴上不闲着的老油条,正拿脏抹布擦桌子,闻言瞥了那人一眼,撇撇嘴。
"你说阿福啊?可不是嘛!乡下来的,老婆孩子没有,在船坞里刷船底,挣那几个铜板,以前全寄回去养老娘,现在嘛,他老娘走了两三年了,攒钱好像是要给老娘修坟立碑,老实人一个,话比闷葫芦还少。"
"没亲戚朋友?"
"有什么亲戚?"摊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我之前见他长期在这做工,便和他搭过话,说来也是,这人可怜的很,就住九龙城寨里,你也晓得的,这年头口袋空的人就是隐形的,怎么会有人找上门。"
听着摊主絮絮叨叨的话语,陈九源放下凉茶碗,几枚铜板搁在桌上。
脑子里的清单逐条打勾,在殖民地衙门机构做工,住在城寨,孤身一人,老实本分不引人注目。
四条全中。
人选已经找到了,此地也没有必要多留,陈九源起身离开的时候没再去看那个还在角落里啃窝头的身影。
长衫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风水堂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够他把接下来的步骤在脑子里过几遍。
而当阿福拖着脚步离开码头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人用铅笔写在了一张折成四方的纸上,夹进了一本发黄的《岭南异草录》里。
他只知道今天工头赵大狗心情不好,克扣了他两毛钱,理由是船底铲得不够干净。
他没吵,因为赵大狗手里的鞭子比他的道理管用。
他只苦涩的将剩下细碎的工钱塞进贴身布兜。
"还差十二块大洋……"
脑子里转的是给乡下老娘修坟的账,老娘走了三年,坟头还是个秃土包,一下雨就塌。
"再干三个月就好……"
正当他想着如何给老娘修坟包的事,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盯了他一眼。
他回头看了看,除了船体的阴影、生锈的吊臂、堆成小山的铁料.....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饿的。
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混进暮色里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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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陈九源回到风水堂,天黑透了。
陈九源坐到桌前,他又一次把《岭南异草录》重新翻到穿肠藤那一页,又翻到后面"固本培元"的方子,把两页内容来回对照了两三遍。
做完这些准备之后,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个习惯很明显是传染了骆森的毛病。
"事成之后,补偿给足,汤药调理,一样不落。"
陈九源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条底线。
第56章 电车难题名场面
次日清晨,陈九源早早雇了马车,自己一个人前往香江府总登记署。
高伯照旧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紫砂壶冒着热气,整个人散发着松弛。
"高伯,又来打扰您了,再借借您这边的阅览室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