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在拉我的脚"、"别咬我"、"好冷好冷"。
陪床的家属在旁边吓得脸比病人还白。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最邪门的是王启年本人。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王启年正在帐篷里对着图纸核算工程量。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放下铅笔站起来,卷起袖管就往工地走。
他不信这个邪,两个工人晕倒完全可能是中暑加上心理暗示,这种案例写进论文都嫌老套。
他带着两个帮手走到出事的那个坑边,蹲下来架设水平仪准备重新测量数据。
周围的工人站得远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主动往老虎嘴里探头的绵羊。
就在他调整仪器目镜的时候,手腕上那块金表动了。
准确地说是表带动了。
那块欧米茄金表是他父亲在他赴东洋留学前赠予的,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金贵。
表带是刚在上环钟表行换的新牛皮扣带,扣子也扣得死死的,他每天早上都要检查一遍才出门。
但就在他蹲在坑边低头看仪器的那个瞬间,表带的搭扣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弹开了。
就是那么无声无息地松了。
啪嗒,金表从手腕上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王启年的手本能地伸出去抓,慢了半拍,手指堪堪碰到表底的金属壳背,然后表坠进了坑边那条深不见底的肮脏沟渠里。
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
王启年保持着手伸在半空的姿势,愣了。
然后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让人去捞。
三个工人轮番下去,拿着长杆子在黑浆一样的污水里捅了几百下。
大海捞针不足以形容这种绝望,这是在粪坑里捞针。
连根表带的毛都没摸着。
落日把工地染成一片脏橘色的时候,王启年站在坑边,右手腕空荡荡的,那块做了六年伴的金表像掉进了另一个维度。
风从沟渠口灌上来,裹着潮湿阴冷的气息,擦过他的手腕。
那片本该被温润表壳覆盖的皮肤此刻裸露在空气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天收工之后,帐篷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王启年独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两名工人的体检报告和一叠地质勘探数据。
他一遍遍翻看,一遍遍核算。
试图用逻辑和数据找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科学解释。
土壤成分?不对,同批次的样本检测结果一致。
地下水位?更不对,周边水位线平稳。
施工应力?坑还没挖到半尺深,不存在结构失稳的可能。
"为什么……"
他抓着头发,指缝间的发丝被揪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那个……"
他把话咽了回去,但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不该冒出的念头。
磁场干扰,陈九源的原话。
神经系统紊乱,也是陈九源的原话。
破财之虞,金表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王启年觉得自己在东洋帝国大学辛辛苦苦修了四年的唯物主义城墙,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拆得悄无声息,拆得理直气壮。
夜里九点多,城寨的喧嚣退了三分,远处赌档的吵闹声和打更的梆子声此起彼伏。
风水堂的灯亮着。
陈九源坐在窗边喝茶,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手边放着几张图纸和一本摊开的账本,墨迹还没干透。
骆森斜靠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手里夹着一截烟但没点。
他刚从工地那边绕了一圈回来,王启年帐篷里的灯还亮着,那个年轻工程师显然没有睡的打算。
"他扛不了两天。"
陈九源呷了一口茶,声音里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我早说了吧"的淡定。
骆森吐出一口没有味道的干气:"你就没想过直接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什么?"
陈九源拿起毛笔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小字。
【宣统三年五月廿三,王启年路段破财消灾,工程进度延误两天,需追加安抚费及停工补贴,另:金表一块葬身沟渠,望其节哀。】
"告诉他那底下趴着一个阴窍?"
"骆探长,一个刚从东洋留学回来的理工科高材生,你跟他说脚底下有个黑气缭绕的地气交汇点,管道从上面过会出人命,他会怎么看你?"
骆森发现自己确实编不出一套能让王启年买账的说辞。
他把那截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算是认了。
"科学走到尽头是玄学,"陈九源把账本合上,"玄学走到尽头嘛……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骆森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接腔。
他注意到陈九源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倦色。
这几天这个年轻人白天盯工地、晚上研究图纸,还要随时应付城寨里各路牛鬼蛇神的小麻烦,体内那条蛊虫安分了几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闹腾。
"这次算你赢了。"骆森站起来抻了个懒腰,"但王启年不是最大的麻烦。"
"我知道。"
陈九源的目光从窗口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城寨地下水道图上。
图纸中心,一线天古井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点了一个醒目的红点,像一只正在盯着他看的眼睛。
"最大的麻烦埋在更深的地下,等着我们去挖。"
窗外的风变了方向,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第62章 你越信,它越真
王启年手腕上那块欧米茄金表的丢失,并未让这项浩大的清渠工程停摆。
毕竟在九龙城寨,丢块表跟丢条命比起来,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日落收工,猪油仔站在破木桌上发钱的场面倒是热闹。
那肥硕的身躯被夕阳镀了一层油光,手里攥着大洋往下抛的动作,活像庙会上撒花生的财神爷,只是财神爷的脸没他疼得那么扭曲。
"都排好队!陈大师说了,官府的钱还在走流程,这几天的工钱是我猪油仔和虎哥先垫的!"
他一边数钱一边嘴角抽搐,每递出去一块鹰洋,眼皮就跟着跳一下,那节奏比打更的梆子还准。
银元碰撞的脆响倒是比什么安民告示都管用。
原本因为这几日怪事频发而浮动的人心,在这串叮当声里瞬间安稳下来。
但白天的清渠,不过是给活人看的戏。
陈九源真正的活计,得等到子时过后才开张。
施工队此刻所处的位置,是他那张地下水网图纸上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一号节点——废弃屠宰场的后院。
百足穿心煞的一只脚,整条地下阴脉的关键泄洪口。
他在总登记署翻旧档的那三天,可不光是在找太岁的线索,《鲁班经》残卷里的定海针法门配合水网走势,八个煞气最湍急的转折点被他一一标注。
道理很简单:单纯清淤就跟给毒蛇擦鳞片一样,看着干净,该咬人还是咬人。
得先用重金属,也就是残卷里那套隐秘的镇龙桩做法把节点钉死,锁住气脉流动,才能往里灌生石灰。
先封穴,后杀虫。
前往屠宰场的路没有风,两侧楼宇挤得只漏几点惨淡星光,地面坑洼处的黑水泛着油腻微光,空气里全是陈年的血腥味。
几十年里无数牲畜的血渗入地底发酵出来的独特恶臭,闻着像是把整个城寨的晦气都浓缩在了这条巷子里。
队伍末尾,瘦猴缩着脖子,发黄的汗衫湿透了,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对旁边的老五嘀咕:
"你觉不觉得今晚这冷气不对劲?我这老寒腿疼得厉害,骨头里好似有虫子在啃。"
老五没接话,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死死握着裤兜里用红布包着的三角形护身符,出门前特意去黄大仙庙求的。
瘦猴见他不吭声,心里更慌,又碎碎念道:
"要不是为了那一块大洋的夜班费,打死我也不来,我那衰仔欠了赌债,明天再不还钱就要被剁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生性点。"
"闭嘴。"走在侧面的施工队小头目阿东低喝一声。
这位是跛脚虎的手下,体型壮硕一脸横肉,平日里拿刀砍人都不眨眼,但此刻也下意识紧了紧领口。
五分钟前他清点工具,一柄崭新的铁镐头不知被什么撬断成了两截,断口平滑得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抹掉了中间的连接,他没敢声张,悄悄把断镐头踢进了垃圾堆。
这种时候乱了军心,陈大师饶不了他,虎哥更会剥了他的皮。
队伍在一个被铁栅栏盖住的排污口前停下。
栅栏锈迹斑斑,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下面黑不见底,偶尔有黏稠的气泡冒上来破裂,发出"啵"的轻响,每响一声,在场三十几个精壮苦力就集体抖一下。
七八名跛脚虎手下的悍匪站在外围,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
其中一个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他杀过人见过血,不怕死人,但这地方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待宰的牲畜。
王启年站在那台小型蒸汽打桩机旁,工程服虽然脏了但依然笔挺,金丝眼镜在火把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手里拿着块洁白的鹿皮一遍遍擦拭那台从东洋进口的声波探测仪镜头,嘴里念叨着参数:
"型号731-A,探测频率范围0.1Hz至50kHz,误差率低于千分之三……三菱重工的精密仪器,物理规则是宇宙的基石,不可能出错……"
他在自我催眠。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已经让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裂了几道缝,他急需用冰冷的参数来填补。
陈九源正从一个黑色布袋里取出那面古朴的八卦罗盘。
"陈先生。"王启年终于忍不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