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喝声落,手指点在阿明眉心。
"啪!"
金光触及皮肤发出沉闷爆响。
阿明眉心处冒出一缕带着尸臭的焦黑烟气,那附身的邪祟却异常顽固,阿明非但没平静反而挣扎得更剧烈,猛地睁开只剩惨白眼白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沙哑尖啸。
一股狂暴的精神冲击顺着陈九源的手指悍然反噬而回。
他只觉得大脑被重锤一砸,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响起无数牲畜临死前的凄厉惨叫和怨毒诅咒。
脚下一个踉跄,脸色刷白。
"大师!"远处的跛脚虎惊呼。
陈九源稳住身形,心里骂了一句。
这由煞气节点滋养的浊物比他预估的凶悍得多,若不能一击驱散,让它缓过气来,它就会彻底吞噬阿明的三魂七魄,甚至将这具躯壳化为更难对付的行尸。
没有犹豫的余裕。
舌尖狠狠顶住上颚,至阳的舌尖血渗出,并拢的剑指在舌尖快速抹过。
淡金色的光芒瞬间染上血色,变得炽烈刺目。
"以血为引,阳火破煞,破!"
这一声低喝带着肃杀之气。
阿明体内的邪祟疯狂挣扎,无数痛苦和绝望的念头在瞬间冲击陈九源的神智,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牙关咬出血。
阿明的身体猛地弓起,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悲鸣,随即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向前一扑.....
"噗——"
一大口腥臭至极的黑色痰涎从阿明嘴里喷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地面被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冒着令人作呕的白烟。
阿明瘫软在地,剧烈喘息。
涣散的眼神一点点恢复焦距,活过来了。
陈九源缓缓收回右手。
他的手在发抖却若无其事地负于身后藏入袖袍。
心脉处的蛊虫因为刚才气血的剧烈涌动而变得异常狂躁,正疯狂撞击封印,绞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将涌到喉头的一口血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没人看出他此刻的状态,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上那滩冒着白烟的黑水吸住了。
工人们看看黑水,看看悠悠醒转的阿明,再看看那个面色苍白却站得比谁都稳的年轻人。
敬畏和恐惧在他们脸上无缝衔接。
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裤裆那片深色水渍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嘲笑他,因为在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裤子都不太干爽。
刀疤脸打手攥着佛珠的手松开了,又握紧又松开。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密集地念过经。
"继续打。"陈九源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王启年。
王启年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有些苍白的脸,又看看地上那滩散发恶臭的黑痰,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叩击。
他的科学世界观正在以可以听见咔嚓声的速度崩塌,而求生本能在另一侧疯狂叫嚣。
本能压倒了一切。
这位东洋帝国大学的高材生亲自上前,死死握住震颤的蒸汽阀门,用尽全身力气对其他工人吼道: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想活命就继续干!"
他嘶吼的时候金丝眼镜歪到了鼻尖上,汗珠子从镜框边沿滚下来滴在锃亮的皮鞋面上。
那副斯文人暴走的样子在别的场合大概会很滑稽,但此时此地,没人笑得出来。
工人们被他这一声吼惊醒,又看看旁边手持斧头、眼神不善的跛脚虎手下,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回到岗位上。
"咚!咚!咚!"
更加急促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地底的咆哮也愈发狂躁和痛苦。
"顶不住了!快跑啊!"
一个工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喊着转身就要逃。
刚跑出两步,就被跛脚虎手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悍匪一脚踹翻在地。
"虎哥有令,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沉塘!"
那悍匪抽出腰间的短柄斧,森冷的斧刃在火光下反射着嗜血的光。
地面猛地一沉。
一股更强烈的阴风从排污口倒灌而出,两支火把噗的一声被吹得只剩豆大火苗。
整个巷子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陈九源站在检修口边,面无表情。
望气术视野中,那根附着阳火破煞符的钢轨正一寸寸碾碎、焚烧着那道黑紫色煞气纠缠而成的气脉节点。
反噬随之而来,一股刺骨的气息循着气机感应倒灌而回,识海中的青铜镜镜面古篆泛红:
【警告:强行破除煞局节点,煞气反冲!煞气值+1】
【煞气值:2】
他强忍着那股钻心的疼痛,对王启年喊:"最后一下!砸穿它!"
王启年此刻双眼通红,脸上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
他状若疯狂地亲手抓住滚烫的蒸汽阀门,用尽全身力气将阀门拉到底。
"轰——!!!"
钢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带着那枚燃烧着阳火的符胆彻底没入地底。
"咔嚓——"
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狂躁的能量波动和骇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巷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掉了。
数息之后,一股带着浓烈硫磺与焦糊混合的灼热气味从被钢轨贯穿的检修口中升腾而起。
第一根镇龙桩,落定。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一,削弱煞局根基。】
【评定:破邪显正,护佑一方,得功德5点。】
【功德值:55】
陈九源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扫了一眼那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工人们。
有的在无意识地流泪,有的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别找我别找我",阿明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滞口水顺着嘴角流。
跛脚虎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回头对陈九源摇摇头。
这人三魂七魄被冲散了一魄,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了。
陈九源知道施工队士气已经崩了,强行推进只会白白送命。
"今晚到此为止!所有人回去休息!"
他沉声宣布,然后加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眼睛都亮了的话。
"今晚出工的工钱加倍,受伤的弟兄医药费我全包,另外每人再多发五角安抚金。"
金钱的刺激比镇魂符还好使。
工人们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神采,瘦猴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
他裤裆里一片湿濡,但丝毫不妨碍他一把抓住还在发抖的老五,两眼放光地嚷嚷:
"老五!老五你听到没!加钱啊!工钱加倍!还有五角安抚金!走走走,快扶着阿明哥送医馆,这是虎哥交代的差事,办好了还有赏!"
这人从半死不活到满血复活的切换速度,完全由口袋里银元的数量决定。
跛脚虎看着瘦猴那副猴急模样,嘴角抽了一下,对阿四递了个眼色,人群总算动了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巷外走。
王启年没有走。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个被打穿的洞口旁边,盯着自己那台静默无声的声波探测仪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仪器包里翻出录音设备,拔掉连接线,把耳机死死按在耳朵上,音量调到最大,播放刚才录下的现场音频。
嘶——嘶——
除了蒸汽锤沉闷的撞击声、工人们的惊呼和毫无意义的静电噪音,什么都没有。
那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根本没有被录下来。
他不死心,切换备用磁带再播,还是静电噪音。
他开始疯狂检查线路,用手帕擦拭每一个插头,嘴里念念有词:
"信道干扰?磁场异常?设备故障?不可能,那声音那么真实,连地面都在震动……"
可那些声音,明明还在他的颅内回响,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栗感依旧存留在骨髓里。
他把录音带翻来覆去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一遍都只有静电噪音,仿佛在无情嘲笑他的徒劳。
陈九源转身要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王工。"
王启年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丝。
"你现在是更愿意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事实,还是更愿意相信你仪器上那冰冷的数据?"
说完他不再停留,朝巷外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但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左手始终紧紧按在胸口,压制着那只愈发狂暴的蛊虫。
王启年跪在那个洞口旁边,把耳朵贴在潮湿的地面上,仿佛想从洞窟深处亲耳听到那个不属于他科学世界的声音。
跛脚虎的心腹阿四默默看着这一幕,挥了挥手派两个人守在旁边。
防止这个看起来随时要疯的工程师做出什么傻事。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吹在他身上卷起一股刺骨的阴寒。
他呆呆望着那台精密的声波探测仪,屏幕上幽绿色的数据线平稳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数据是客观的……"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