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17节

  眼睛瞪得极大,眼角甚至裂开了,干涸的血迹从裂口处蜿蜒而下。

  而在他身下的地板上,是用鲜血混合着某种红色粉末画出的一个图案。

  不是道家的符箓。

  他见过陈九源画符,陈九源画的符讲究气韵流动,线条有弧度有呼吸,像是活的。

  而眼前这个图案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几何感。

  十几个同心圆、倒置的等边三角形,还有那些扭曲的、看起来像是希伯来文的字母。

  线条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转角全是锐利的折线,像是印出来的。

  一张恶魔的工程图纸。

  "法医怎么说?"骆森站起身。

  "急性心力衰竭。"旁边的年轻探员汇报道。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念了几行:"但法医说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心脏怎么会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他原话是……死者的心脏就像是一块被瞬间抽干了电量的电池。"

  骆森更加不解,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从墙角扫到天花板再落回家具上,最后停在床头柜上。

  上头竟然有一个信封没被收纳为证物?!

  他戴上手套拿起信封,里面是空的,但信封口还残留着昨晚发工钱时的油墨味。

  施工队给工人装工钱用的就是这种粗黄信封,骆森认得。

  因为那批信封是他派人从警署仓库调出来的。

  里面的工钱不见了。

  但在信封旁边,放着一个不属于瘦猴的东西。

  那是一个精致的黄铜打火机,壳面抛光锃亮。

  这个年代的打火机是稀罕货。

  城寨里的苦力用的都是火石和火媒子,连火柴都舍不得多划一根,更别提这种洋人才用得起的玩意儿。

  骆森拿起打火机仔细端详。

  打火机底部刻着一艘帆船的图案,帆船下面有一行细小的英文:

  Sea Serpent海蛇号。

  瘦猴的卖命钱没了却多了一个昂贵的鬼佬打火机。

  "查过这个吗?"骆森举起打火机。

  "查了,骆探长。"探员的回答速度说明他也嗅到了不对劲。

  "海蛇号是一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船,昨晚就停在维多利亚港,今天下午离港,船主是一家在巴拿马注册的离岸公司,背景很干净,干净得像是假的。"

  瘦猴、湾仔、西洋秘术和海蛇号。

  线索链条在骆森脑中一环扣一环地闭合。

  灭口?还是献祭?抑或两者皆是。

  "老刘。"骆森转头,对守在门口的警长说道。

  "在。"

  "封锁现场,让伙计们把地上这些鬼画符全部拍下来,一张都别漏。"

  "另外你去一趟船务司,我要海蛇号所有的备案资料,船员名单和货物清单。"

  "骆探长,这……"老刘有些犹豫,欲言又止,"那是洋人的船,船务司那边....."

  "就说我怀疑他们走私军火。"骆森打断他,"出了事我担着。"

  -----

  而在骆森查案之际,九龙城寨外的得龙茶楼里正喧哗滔天。

  这里是九龙城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从哪个字头又吞了哪条街的地盘到谁家婆娘跟隔壁裁缝好上了.....

  没有在这间茶楼里传不出去的秘密。

  晨间正是茶客最密的时段,烟雾缭绕到墙上挂的财神画像都看不清脸。

  伙计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胳膊举得老高,铜壶嘴里的热水精准地射进三尺外的茶碗里,一滴不洒。

  这手艺放在后世大概能去参加什么综艺选秀节目。

  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气氛跟茶楼别处截然不同。

  几个昨晚参加了施工的工人正被一群闲汉围在中间。

  他们脸上带着除恐惧外,还有一种"老子活着回来了"的炫耀欲。

  "你们是没看见!"

  一个叫阿康的工人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手里比划着的幅度大到差点扫掉邻桌老伯的茶碗。

  "陈大师那道符一出手,轰的一声!金光炸开,跟太阳掉下来一样!我离得老远都睁不开眼!"

  他说着还特意晃了晃手上刚买的银戒指。

  那是用双倍工钱里省下来的钱买的,成色不怎么样,但在这群苦力堆里已经够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了。

  "地底下那东西叫得比杀猪还惨!那声音啧啧...."

  阿康咂巴着嘴,表情夸张得像在回味一碗极品老火汤。

  "那吼叫声直接往脑子里钻,我现在耳朵还嗡嗡响呢。"

  "不止!"

  另一个工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他压低声音的方式大约是把嗓门从平时的八十分贝降到了六十分贝,在这间茶楼里依然属于广播级别。

  "我跟你们讲,那个阿明被鬼上了身,身子拧得跟麻花一样!陈大师手指一点,他眉心就冒黑烟!后来咳出来那口黑痰……乖乖!掉在地上能把石头烧个坑!我亲眼看的!"

  "怕什么,钱给得足就行!双倍工钱啊!"

  阿康拍了拍口袋,叮当作响。

  "我拿了钱就去给我婆娘扯了块新布料,今晚要是还有活,我第一个报名。"

  嘴上硬气到天花板,但他端茶碗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滚烫的茶水洒在虎口上他都没察觉。

  听客们议论纷纷。

  陈大师斗法城寨龙王爷的故事,短短半天内已经传出了十几个版本:

  有的说陈九源是天神下凡手持金鞭驱邪,有的说是茅山祖师爷转世,更有的说地底下埋着前朝的宝藏有龙蛇守护.....

  这个版本最受欢迎,因为宝藏两个字比驱邪更能刺激城寨居民的肾上腺素。

  而在茶楼一个更加僻静阴暗的角落里,昨晚也在施工队的阿强默默地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普洱茶,他是一口未动啊,穷怕....(啊不,走错片场了,删掉)

  茶面上浮着一层灰,大概是从天花板上剥落的老泥皮掉进去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旧汗衫,领口处磨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凸出来的锁骨。

  他的两只手紧紧插着裤兜。

  兜里是几张沾着汗渍的五角钞票,折得皱皱巴巴的,那是他昨晚拿命换来的工钱。

  他出门前又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母亲。

  那间屋子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半个柜子,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煎剩的苦涩味。

  母亲的咳嗽声像是一把锯子,每一下都锯在他的心上。

  今早从她口中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手帕,帕子上的血色比昨天又深了些。

  东华医院的大夫说了,德国人新出的那种特效药能救命。

  但一瓶就要七块大洋。

  七块大洋啊!他得拼死累活三个月才能攒下来这笔钱。

  听着不远处阿康他们的吹嘘,阿强只觉得一阵阵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到了阿明那扭曲的身体,想到了自己当时吓得裤裆一热的狼狈。

  他到现在都能闻到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又臭又冷的气味。

  而正当阿强陷入沉思之际,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在他对面坐下。

  来人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竹布长衫,料子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货色,但浆洗得硬挺整齐。

  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看起来很懂人情世故的眼睛。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斯文气。

  冯润生。

  他只是抬手招来伙计,要了一碗杏仁茶。

  阿强本能地缩了缩身子,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杏仁茶端上来了。

  冯润生慢条斯理地用瓷勺搅了搅,浮在表面的碎杏仁片画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他喝了一口后放下碗,目光才像是不经意地扫到对面这个窝着脖子的年轻人身上。

  良久,当那边阿康又一轮添油加醋的吹嘘告一段落后,冯润生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叹了口气。

  "唉,这世道拿命换钱,到头来钱还是不够救命。"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阿强心里最痛的那个地方。

  他猛地抬头盯着冯润生。

  冯润生这才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同情,只有同病相怜的沧桑。

  "兄弟,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家里有病人吧?"

  没等阿强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友拉家常: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肺痨,咳得整宿睡不着,我那时候在南洋扛大包,拼死拼活寄钱回来买最贵的药,可还是……"

  他摇了摇头,眼中的黯然不似作伪。

  阿强紧绷的身体松懈了几分。

  这种有人懂你且有人经历过你正在经历的感觉和诉说,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同病相怜是最稀缺的奢侈品。

首节 上一节 117/57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