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19节

  陈九源话尾拖长了半拍,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跛脚虎的独眼立刻瞪圆了:"不过什么?"

  "虎哥,你仔细想想。"

  "这些谣言是不是传得太快了?昨晚半夜才收工,今天大早就在城寨东南西北同时冒出十几个版本,而且你把那些话捋一捋,核心说法惊人地统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不行了。"

  又竖起一根:"工程要完蛋。"

  跛脚虎的脑子不算灵光,但在城寨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养出来的嗅觉是硬通货,经陈九源这么一点拨,那些原本被愤怒冲散的细节重新涌了回来。

  "好像是……几个不同的地方在同一个时辰起的流言,说法确实都差不多,不是说我手下的人死了疯了,就是说你也撑不住了……"

  "连你吐了几口血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对。"陈九源收回手指,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如果只是工人自己害怕,传出来的该是五花八门的鬼故事,看见女鬼、听见哭声、厕所里有手伸出来之类的,但现在谣言全指着一个方向,似乎想逼我们停工。"

  "而且能准确说出我吐血这个细节的人,昨晚一定就站在施工队里。"

  这句话砸下来,跛脚虎后脊梁上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妈的!队伍里有内鬼!老子这就去把那帮扑街一个个....."

  "不急。"陈九源抬手制止了他即将暴走的冲动。

  "抓了小的,就容易跑了老的,背后的人既然能煽动舆论,下一步就一定会想办法通过这个内鬼,来确认我们的虚实,他们想看我死没死,想看我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笑道:"既然他们想看……我们就演一出好戏。"

  跛脚虎的暴怒被这个笑容一镇,生生转了个弯,变成了一种即将砍人前的亢奋。

  "虎哥,你现在就出去放风。"

  陈九源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的距离,语气里带上了一层精心调配的虚弱。

  "就说我昨晚元气大伤,压箱底的破煞符都用完了,今晚最多只能再打一根桩,然后就得歇一阵。"

  他补上关键的一刀:"语气要焦急,要显得我们已经走投无路。"

  "只打一根?"

  "对并且告诉所有人,因为工程危险,今晚的工钱是五倍,仅此一晚。"

  五倍。

  这两个字在巷子里回荡了几秒。

  在九龙城寨这种连老鼠都要为半块饼干大打出手的地方,五倍工钱足以让大部分家徒四壁的汉子把脑袋从裤腰带上解下来,双手捧给你。

  跛脚虎愣了三个呼吸的工夫,那只独眼里的光从混沌变成清亮,再从清亮变成狠辣。

  他想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他一巴掌拍在墙上,"这就是那个什么……引蛇出洞?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演得比梨园的戏子还真!"

  跛脚虎转身就走,那条跛腿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背影里带着一股即将砍人的兴奋劲。

  陈九源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收起了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虚弱。

  实际上四颗养气丹打底,加上聚气阵一整夜的温养,他现在的气血充盈程度大概是穿越以来的峰值。

  煞气反冲带来的经脉损伤确实存在,心脉处的蛊虫也确实在蠢蠢欲动。

  但远没到"强弩之末"的地步。

  他需要对手相信自己已经半死不活了。

  只有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才会忍不住伸出来。

  陈九源整了整长衫下摆,重新挂上那副"虚弱但坚强"的面具,朝工地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来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跛脚虎提到说骆森一大早就被叫去了湾仔,因为那边出了涉及洋人的大案子。

  涉及洋人的大案子。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巧到像是有人刻意制造了一桩足够惊动整个警署的事件,把骆森从九龙城寨这盘棋上拖走。

  陈九源的脚步没停,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比他预想的更狡猾,不仅有散布谣言的暗手,还有调虎离山的明棋。

  不过没关系。

  今晚这出戏,有没有骆森坐在台下,都照演不误。

  消息放出去的速度比陈九源预想的还快。

  跛脚虎做事有个特点:他本人不会演戏,但他手底下那帮烂仔个个是天生的戏骨。

  城寨里混饭吃的人哪个没点装疯卖傻、见风使舵的看家本领。

  不到两个时辰,"陈大师重伤、今晚只能打最后一根桩、五倍工钱招勇夫"的消息就像被踹进水里的石头。

  这个消息在城寨的茶楼、烟馆、赌档、风月场所激起了一圈比一圈大的涟漪。

  那几个跛脚虎精挑细选的心腹手下,演起慌张和贪婪来简直浑然天成。

  因为他们确实慌张也确实贪婪。

  只是慌张和贪婪的对象跟冯润生以为的不太一样。

  陈九源坐在工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翻卷了边的城寨地下水道图,手指在上面圈出了今晚的目标。

  二号标记点,一处废弃多年的公共厕所。

  王启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堆零件和笔记本,那身西装上的褶皱比他画的电路图还密。

  这位留洋工程师自从昨晚经历了那场颠覆三观的现场教学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质变。

  眼窝陷得更深了,头发乱得更野了,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

  亮得有些不正常。

  是那种实验室里的白鼠终于找到迷宫出口时的狂热。

  "陈先生。"

  王启年把怀里那堆东西哗啦啦倒在桌面上,差点盖住了地图。

  陈九源眼疾手快把图纸抽出来,瞥了一眼桌上。

  一台用铜线、玻璃管和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磁铁拼凑成的四不像仪器,缠满胶带。

  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样子,倒是跟它主人此刻的精神状态倒是十分般配。

  "我昨晚分析了所有数据。"王启年的声音嘶哑。

  "虽然我无法从生物学角度理解那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攻击,但我发现在你所谓的节点附近,地磁场和某种我无法识别的粒子辐射强度都远超正常值。这就很不科学!"

  他猛地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算式:

  "但这很物理!我翻了一些德国人的边界科学研究报告,根据里面的磁场共振理论,做了一个简易的逆磁场屏蔽仪。"

  他把那台四不像仪器往陈九源面前推了推,胸口因为缺乏睡眠和过度兴奋而剧烈起伏:

  "这个仪器能制造一个反向的局部磁场,或许能对那种未知的能量场起到一定的干扰,也就是你说的……破煞?"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陈九源,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丝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之后依然挣扎着爬起来的执拗:

  "虽然它很粗糙,理论也不成熟,甚至可能会因为能量冲突而爆炸,但我总得做点什么,如果科学解释不了,那就说明我们的科学还不够先进。"

  陈九源看了一眼图纸上那些他大概能看懂百分之六十的电路,又看了一眼仪器上那圈歪歪扭扭的胶带。

  "有心了,王工。"陈九源点了点头。

  这话的语气中带的赞许可丝毫不掺水分。

  "科学的伟大在于探索未知,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这方面的宗师。"

  这句话砸在王启年那颗被连续暴击了好几天的心上,效果或许比陈九源用在自身的四颗养气丹还猛。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道光。

  嘴唇肉眼可见的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活像抱着一面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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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佬村道,冯记杂货二楼暗室。

  冯润生换下那身在城寨里转悠时穿的普通短打,坐在桌前。

  桌上的观运水盆里,黑气又散了一缕。

  他刚从倚红楼附近的茶摊上回来,在那里,他亲耳听见几个跛脚虎的心腹手下,当着好几个小工头的面,唾沫横飞地宣布"五倍工钱"和"大师重伤"的消息。

  那几个烂仔说得卖力,脸上的慌张和贪婪不似作假。

  冯润生走到墙角掀开黑布,拿起那根冰凉的黄铜听筒。

  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手摇发电柄转了两圈,电流嗞嗞响过之后,那个带着异国口音的低沉声线从听筒里传出来。

  "说。"

  "阁下,计划很顺利。"冯润生的声音里充满了邀功的卑微。

  "德尔塔方案成功把官府那帮蠢狗引走了,今天早报的头版全在报海蛇号走私案和湾仔的命案,那个姓骆的探长估计正在海面上吹风,根据我收到的确切消息,那个东方术士昨晚果然消耗巨大,今晚只敢再打一根桩,还得拿五倍工钱收买人心,这是黔驴技穷,他在赌命。"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是一声轻笑,笑声里裹着玩味和审视:

  "冯,你确定他不是在故布疑阵?东方人最擅长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孙子兵法》我也读过。"

  "我很确定。"冯润生声音笃定。

  "我已经买通了他们队伍里一个人,一个为了给老娘治病什么都肯干的孝子,也是个贪婪又胆小的家伙,据他所说,那术士施完法后脸色惨白,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拿命担保,他今晚的行动绝对是强弩之末。"

  "很好。"听筒那头的声音透出一丝满意。

  "既然如此,那就送他最后一程,上次让你准备的惊惧圣杯到位了?"

  "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动。"

  冯润生转头看了一眼柜子,那里放着一个被厚重黑布盖住的物体,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柜子旁边还堆放着一些小号的衣物和大量的廉价西洋糖果,那些东西与这间阴森的暗室格格不入。

  "那就按原计划,在他打下桩的时候启动惊惧圣杯,给他们最后一击,必须做得干净,不要留手尾。"

  "明白,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暗室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墙角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呜咽,他早已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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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压下来的时候,九龙城寨变成了一头沉睡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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