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鬼生前为人所害,怨气滔天。"
陈九源盯着跛脚虎的脸,逐字逐句。
"死后魂魄不散,又被这楼里的桃花煞和淫邪秽气滋养了不知多久,凶戾远超寻常。"
他说"为人所害"四个字的时候,精确捕捉到了跛脚虎右眼下方那块面皮的细微抽搐,通常与愧疚、恐惧或强烈的情绪压制有关。
有了。
他知道了。
这只艳鬼生前和跛脚虎之间有直接关系,而且不是普通的关系,那个微表情里的愧疚成分说明,这个女人的死,跛脚虎脱不了干系。
"它如今就盘踞在三楼阴气最盛的位置。"陈九源没有给对方喘息的空间,"如果我没看错风水走向,应该是在东侧走廊尽头的那间房。"
跛脚虎脸上那道狰狞的肉疤剧烈抽动起来。
阿四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三楼东侧走廊尽头。
那间房。
自从那个女人出事之后,虎哥亲手用木板把门钉死了,连他这个贴身心腹都被严令禁止靠近,更别说其他人。
这间房的存在,在整个倚红楼里属于最高等级的禁忌。
不是不能去的问题,而是不能提的问题。
这个年轻人头一回上门,连二楼都没上过,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他真的能看见。
"一派胡言!"
跛脚虎突然暴喝,声音在书房四壁之间来回撞击。
他猛地一掌拍在花梨木桌面上,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半张桌面。
"那间房只是堆放杂物!哪里有鬼!"
嗓门很大,大到阿四两条腿都在发软。
但陈九源在这一刻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咆哮。
真正要杀人的人不会先大吼大叫,直接拿枪就是了。
他站在原地,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蓝布衫的后背浸透了,但他不能动,在跛脚虎这种人面前,任何退缩的肢体语言都会被精准地捕捉到,然后被利用。
"虎哥。"
陈九源的声音穿过跛脚虎的余怒,音量刚好压住对方的喘息声。
"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这句话在礼数上已经僭越到了可以被拖出去打断腿的程度。
阿四在旁边差点双膝一软跪下去,他在虎哥身边伺候了快十年,从没见过谁敢用这种口气跟虎哥说话,上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现在大概已经在维多利亚港的海底喂鱼了。
但陈九源赌的就是这一口气。
他必须硬,硬到让跛脚虎觉得这个人不是来骗钱的、也不是来送命的,而是真有底牌。
"你若是信我,我会想办法解决。"陈九源迎上那只独眼的注视,"你若是不信,现在就能把我绑上石头丢进维多利亚港。"
"但我拿命跟你赌,如果不处理,不出半个月,倚红楼还会死人。"
"而且下一个死的不会是外人。"
"说不定就是你,虎哥!"
书房陷入死寂。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阿四把整个人的重心压在了右脚上,左脚已经做好了随时往门口蹿的准备,如果虎哥掀桌子,他有大概两秒的反应时间。
跛脚虎的右手搭在毛瑟的枪柄上。
独眼里的杀意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最终退了。
跛脚虎缓缓松开枪柄,重新拿起那块绒布,不紧不慢地擦去枪管上的茶水渍。
"好。"
"你需要什么?"
陈九源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
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面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后背的汗已经开始凉了,提醒他刚才离维多利亚港的海底有多近。
"今晚子时,我进那间房。"
"子时?"跛脚虎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之前请来的几个先生,一听到子时两个字跑得比被追债的还快,恨不得把自己钉进棺材板里躲着。
这年轻人倒好,主动要求在鬼最猖狂的时辰往鬼窝里钻?
"捉鬼和治病是一个道理。"陈九源语气恢复了平稳,"患者病灶发作的时候才好对症下药,那东西也只有在子时阴气最盛时才会露出原形,我得看清它的根脚才能动手。"
跛脚虎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番话的道理他听得明白。
"不过我要一个人进去。"陈九源竖起食指,"从我进去到出来,房门外十步之内,不准有活人,你们的阳气会干扰我的判断,也会惊动它。"
说完,他把手翻过来,五指张开。
"另外劳烦您准备五百块大洋,事成之后现结。"
阿四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到五百块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和被人往胃里灌了一壶醋差不多。
城寨里一个苦力扛一辈子大米也未必能攒到的数目,这瘦竹竿一张嘴就报出来了,跟说"五块钱"一样轻巧。
跛脚虎看着陈九源那五根张开的手指,嘴角忽然咧开了一条缝。
那道肉疤随着笑容拧成了一条扭曲的蜈蚣。
"搞得定的话,钱不是问题。"
"但你最好别耍花样。"
"否则——"
他抬起那只刚擦完枪的右手,用绒布捏着一颗铜色的子弹壳在陈九源眼前慢慢转了一圈,然后随手丢在桌面上。
子弹壳在花梨木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才倒下,发出一串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我会把你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喂狗。"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顿时无比凝重。
子弹壳在花梨木桌面上滴溜溜转完最后一圈,终于歪倒,"叮"的一声细响宣告了这场谈判的落幕。
陈九源的视线从那枚静止的弹壳上移开:
"虎哥,既然事情谈妥,此刻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我就先回去准备东西。"
说完,陈九源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了阿四眉心那团越来越浓的黑气上。
上回见面时,这团黑气还只是淡淡的一层,像是蒙了层薄纱,而短短一天不到的工夫,黑气已经从眉心扩散到了两颊,沿着太阳穴往下蔓延,隐隐有渗入鬓角的趋势。
倚红楼的阴煞浓度远超他的预估。
"阿四。"陈九源叫了一声。
正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的阿四浑身一激灵:"到!"
"过来。"
阿四一愣,下意识看了跛脚虎一眼,跛脚虎没抬头,但既然没出声阻止,就是默许。
阿四弓着腰小跑到桌前,在陈九源指的那张方凳上坐下。
陈九源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叠昨晚在破屋里画好的清心符,他抽出其中一张。
"把领口松开。"
阿四哆嗦着解开了上头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大片因为紧张而泛红的皮肤。
陈九源将那张清心符折成三折,符面朝内,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将符纸稳稳夹住,然后探向阿四的胸口。
"别动。"
符纸贴上皮肤的那一刻,阿四整个人猛地一弹,骨子里瞬间窜出一股子热意。
"嘶——"
阿四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那张符纸已经服服帖帖地贴在了他左胸内侧的皮肤上,边缘微微泛着暖红色的光泽,像是扎了根一样,不用浆糊也不用胶,就那么黏在了那里。
"这道符能压住你体内的阴气五天。"陈九源收回手,"五天之内,不管你感觉多舒服,都不准自己撕掉,也不准让任何人碰,贴身藏在内袋里,外衣遮好,别露出来。"
阿四疯狂点头,颤抖着手把衣扣系回去,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封装一件稀世珍宝。
"还有...."陈九源最后补了一句,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今晚我进那间房之后,你在门外守着,如果符纸发烫,说明里面的东西在试探你,烫了就忍着,忍不住了就咬舌头,但无论如何,不准推门进来。"
"你一进来,符就废了,你也跟着废。"
阿四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明白。"
陈九源没再多说。
他将剩下的清心符重新贴身收好,朝跛脚虎拱了拱手,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跛脚虎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绒布在枪管上又慢慢擦了起来。
第6章 氪金氪到猝死,开门开出棺材
正当陈九源推开倚红楼的木门准备离去,脚还没跨出门槛,身后就追来一阵像被狗撵了似的脚步声。
"陈先生!留步!"
阿四满头是汗地窜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戴着大金戒指的手还在微微痉挛,跟他此刻脸上的表情配在一处,活像个刚从当铺里赎回传家宝的败家子。
他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自己胸口内袋,那里贴身放着方才在书房里陈九源给的清心符。
"陈先生,这符……"
阿四压低了嗓门,语气里的敬畏和讨好几乎拧成了一股绳。
陈九源瞥了他一眼:"不是说了那符能保你五天吗?"
"懂!我懂!"阿四快走两步追到身侧,双手把信封塞进陈九源怀里,"这是先给的定金,一百块渣打纸币,虎哥说了,事成之后,四百块一个子儿不少。"
陈九源接过信封,随手掂了掂。
一百块足够在城寨外头买个带院子的砖瓦房,再雇个烧饭的佣人,前提是他今晚不被三楼那东西拆成零件。
"告诉跛脚虎,子时之前把三楼清空。"陈九源将钱揣好,"除了我,不想死的都滚远点。"
走出倚红楼,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跟方才楼里那股子阴冷的温差像是从冰窖里一脚踹进了蒸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