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5节

  法兰西的梳妆台,铜镜框上镶着的宝石已经蒙了灰,看不出颜色。

  波斯的羊毛地毯卷着边角铺在地上,花纹被灰尘覆盖了大半。

  一张罩着红布的大床靠在西墙下,红布的颜色在昏暗中发黑发暗,像是干涸了的血。

  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一层灰,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尘埃微粒,被走廊灌进来的光柱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微粒在转,缓慢地围绕着房间中央某个看不见的轴心在转。

  陈九源迈步跨过门槛,双脚落地的那一刻——

  砰!

  身后的房门像是被一只巨手猛然推合,轰然闭拢。

  门框震动得墙皮簌簌往下掉,走廊上几个人的惊呼声被瞬间隔绝,只剩下门板余震带来的嗡嗡共鸣在黑暗中回荡了三四拍才慢慢消散。

  房间里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在地面上切出几道像刀刃一样细窄的光线。

  温度骤降。

  体感从门外的闷热直接跳到了骨子里的寒,呼出的气恐怕已经能凝成白雾了,虽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陈九源感觉自己走进了一间停放尸体的冷库,而不是一个倚红楼的姑娘闺房。

  他没有慌。

  鬼医的阴气感知在踏入房间那一刻便自动运转开来,原本漆黑的空间在感知视野中逐渐变了模样。

  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笼罩着整个房间的边角和家具表面,那是怨气。

  弥漫的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怨气!

  所有的怨气都在向房间中央汇聚。

  那里放着一张红木麻将桌。

  陈九源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一股黑色的煞气正从麻将桌的桌面下方升腾而起,翻滚着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小型漩涡,黑气的浓度远超他在米铺后院面对水鬼时的经验值。

  他握紧手中的布袋,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麻将桌。

  每走一步,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就强烈一分。

  像是整个房间本身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球,而他正走在瞳孔的正中央。

  走到桌前。

  陈九源伸出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尘,红木桌面厚重沉实,但指腹触上去的那一刻,他差点缩手。

  触感像是摸在蛇皮上。

  他弯下腰,右手探入桌底摸索。

  气机感知的流向指示得很清楚,怨气的核心就在桌面底下,那个漩涡的眼恰好落在桌板中央偏南的位置。

  他的指尖沿着桌底的木纹缓缓滑动,碰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机括?

  陈九源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械弹簧声响起,紧接着桌面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滑开。

  那是一个精密的暗格机关,滑轨上抹了油脂,运作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桌板边缘擦过灰尘时带起的细微沙沙声。

  暗格露了出来。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是血液干涸之后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不知多久的那种味道,浓度高到几乎有了实质。

  陈九源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副麻将牌。

  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恰好扫过暗格口沿,照在那副牌上——

  牌身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色,介于赤褐和暗紫之间,半透明的材质里仿佛有极细的血丝在缓缓流动。

  牌面上雕刻的万字、条子、饼子,填漆全是墨黑色。

  黑红相间,光影交错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牌面底下蠕动。

  陈九源只看了一眼。

  脑海深处,青铜八卦镜的震动从微颤骤然拉到了顶格。

  镜面翻涌,铜绿光华向外喷射,一行行血红色的古篆在他视网膜上炸开: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怨煞凝结体!】

  【名称:血玉麻将牌】

  【品级:大凶之器】

  【来历:取枉死女子心头血,混入玉石粉末,经邪术师以秘法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功效:此物乃邪术之引,怨灵之巢,可禁锢魂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警告:此物已与怨灵融为一体,触之即惊煞!】

  陈九源的瞳孔骤缩。

  有人用这副牌,把魂魄硬生生从尸体里拽出来,揉碎了塞进一方方冰冷的玉石之中。

  死后不得入土、不得超生、不得投胎!

  日日夜夜被煞气煎熬,像是活人被封进了棺材板里钉死,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永无止境。

  这不是杀人。

  这是要让她在死后还继续活着受罪!

  好狠毒的手段。

第7章 女鬼哭了我也想哭

  门外走廊,门合上的那一下,连门框两侧都震出了灰。

  走廊上的跛脚虎攥着黄铜烟筒,心中发慌。

  他不怕鬼,他怕的是那个姓陈的后生仔搞不定。

  搞不定就意味着倚红楼里的东西会继续闹下去,而他跛脚虎在九龙城寨经营了小半辈子的招牌,到头来被一个死了的女人给拆了。

  阿四贴着对面墙根蹲下去,手里拿着根铁水喉通,两个人身后的楼梯口黑洞洞的,三楼的马灯只点了靠东边两盏,橘黄色的火苗拉出一截一截的影子,影子投在发霉的墙壁上,像是有人在里头慢慢伸手。

  跛脚虎把烟筒往嘴边凑了凑,又放下来,装烟丝的手抖得撒出来一小撮,落在唐装的绸面上。

  他索性不装了,提着空烟筒站在原地听里头的动静。

  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有活人在里面。

  阿四低声道:"虎哥,他进去好一阵了……"

  "闭嘴。"跛脚虎连嘴唇都没动。

  两个字刚落地,门板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一整副麻将牌抬起来又摔在桌面上,噼里啪啦。

  阿四的脊椎骨从尾巴根到后脑勺挨个冒出了冷气,声音抖得像筛子漏沙:

  "虎……虎哥,那是搓麻将的声音?"

  封死一个来月的凶宅,半夜子时,传出洗牌声。

  跛脚虎额角那道狰狞的肉疤猛地跳了两下,他从腰间拔出毛瑟手枪对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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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的情况比走廊上两位想象的更糟。

  准确地说,陈九源此刻正嵌在西面那堵墙板里,后背撞上去的时候带崩了两块批灰,灰渣子顺着衣领灌进了后脊梁。

  他嘴角淌着血丝,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青铜镜那条"大凶之器"的警告浮出来不到三息的工夫,暗格里的麻将牌便炸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炸开。

  一百三十六张血玉麻将牌齐刷刷从暗格中窜出来,每张都裹着粘稠的黑气,像是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撞破了笼子。

  其中最靠近他的那股冲击波结结实实撞在胸口,鬼医命格的阴气感知确实提前半拍预判到了攻击方向,但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跟意识之间的延迟,就好比脑子已经开到了五挡,腿还卡在空挡上。

  人闪了,没闪利索。

  于是他就成了这堵墙的一部分。

  "咳——"

  他弓着腰把嘴里的血痰往下咽,视线还没完全从金星里恢复过来,耳边已经响起了更大的动静。

  血玉麻将牌悬停在半空中,悬停的方式既不遵守牛顿的引力定律,也不遵守任何一条陈九源前世在教科书里读到过的物理法则。

  一百三十六张牌在房间正中的空气里缓缓旋转,每一张牌面上都亮起一个扭曲的深红色符文,符文的笔画像是活的,沿着牌身蠕动交缠,在牌与牌之间吐出无数纤细的血线。

  血线在空中勾连,交织,拼凑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黑气灌了进去。

  一个身穿高开衩旗袍的女人身影,凭空浮现在麻将牌构成的骨架之中。

  她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雾,湿透的长发粘在脸上遮住了五官,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大腿爬满了溃烂的疮口,脓水顺着灰败的皮肤滴落。

  "嗬……嗬……"

  她的喘息断断续续,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陈九源扶着墙壁撑起身体,右手已经探进了布袋里摸向清心符的位置。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浮空的人形上,阴气感知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全开状态,女鬼周身的怨煞浓度直接把他感知面板上的数值顶到了一个令人心梗的高度。

  米铺那只水鬼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女鬼猛地抬头。

  发丝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烂得只剩半边轮廓的脸。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绿鬼火,忽明忽暗。

  她盯着陈九源。

  下一个呼吸之间,一股庞杂到足以撑爆颅腔的精神冲击毫无征兆地轰入了他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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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上,跛脚虎听见了那声沉闷的撞击。

  下一刻,门板从里头向外凸出了半寸,灰尘簌簌落下来,连脚底的地板都跟着震了一震。

  那力道像是有人把一整面柜子抡起来砸在墙上。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碎响,密集而急促,好似无数石块被搅进了磨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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