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眼神中原本的轻蔑瞬间被一种警惕所取代。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形成一个审讯的姿态:
“编造涉及他国的间谍谎言,这罪名比财政欺诈重一百倍!
你这是在玩命吗?!你我两个人的命!”
“Sir!我有人证、物证还有一份来自华民政务司署的官方档案!”
骆森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将福佬村道杂货铺内的照片、王启年石化的照片,以及那张缴获的图纸一一推到怀特面前。
“这是我们在城寨福佬村道捣毁的一个秘密实验室。”
骆森指着黑白照片:
“它的主人叫冯润生,表面上是个杂货铺老板,实际上是一个极端组织的潜伏成员!
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个组织就是五年前在香江神秘消失的、德记洋行的残余势力!”
怀特的目光被照片吸引。
他肥胖的手指拿起一张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照片里瓶瓶罐罐浸泡着各种扭曲的生物组织,墙上挂着风干的动物尸体,地上是用不知名血液绘制的诡异符号,整个场景充满了疯狂、血腥和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邪恶。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邪教仪式。”
怀特皱眉。
这种东西虽然恶心,但还不足以让他信服。
随后,他猛地将视线转向那份盖着官方印章的档案复印件,眼神里布满了警惕。
他用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质感和印章的油墨痕迹,仿佛在辨别真伪。
“骆,这份档案你从哪里弄来的?”
怀特的声音充满了警告意味:
“你该知道伪造官方文件是什么罪名,斯特林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骆森挺直腰板,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
“Sir,这是泉叔和我从工务司署的旧仓库里翻出来的,和华民政务司署的入境记录交叉比对过!
您可以随时派人去核实档案编号和内容。
这份文件是真的,就像王启年工程师的死是真的!”
听到可以核实的话,怀特的眼神才慢慢转为深思。
既然敢让他去核实,说明这份档案本身经得起查验。
骆森还没蠢到拿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来骗他。
他再次拿起那份档案,开始阅读上面的文字,嘴里无意识地念着:
“海因里希·施耐德……生物学博士……”
“Sir,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查到了1906年有一个德国生物学博士伪装成地质学家,在德记洋行的资助下勘探了九龙城寨的地下水文结构!
而他再也没有出境记录!五年后,城寨地下就出现了这种能将人石化的黏菌怪物!
这两者之间难道只是巧合吗?”
“Slimemoldmonster?Petrifiedman?(黏菌怪物?石化人?)”
怀特口中呢喃。
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骆森和陈九源之间来回扫视:
“就算这份档案是真的。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了保住你自己的位子,编出这么大一个故事来拖我下水?
还是说……你背后这位陈顾问有什么别的企图?”
面对这番直指动机的质问,一直沉默的陈九源才以顾问专家的身份上前一步。
他神情自若,完全没有被洋人警司气场压制的局促。
陈九源心中暗笑:这洋鬼子看似精明,实则贪婪。
只要给他一个合理的逻辑支点,他自己就会把剩下的故事补全。
他开口道:
“怀特警司,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允许我做点解答!”
怀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身上。
陈九源看着骆森,骆森会意立即开口用流利英语代为转达翻译。
陈九源继续说道:
“骆探长负责的是刑事调查,而我负责的是技术分析,这份图纸就是德记洋行余孽研究的技术蓝图。”
陈九源每说一句,骆森就紧跟着翻译一句。
怀特闻言,慢慢将目光落在图纸上。
图纸上的复杂线条他看不懂,但上面的拉丁文注解他能看得懂。
“……能量转化……精神链接……圣杯体系……”
他断断续续念出几个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祥的科学气息,远比单纯的巫术更让他感到不安。
陈九源刻意选择了一个便于鬼佬理解的现代词汇:
“这项技术结合了东方的古老阵法和西方的……我称之为生物炼金术!”
“BiologicalAlchemy?(生物炼金术?)”
听到骆森的同步翻译,怀特脸上的古怪神色愈重。
他本能地想斥之为胡说八道,但生物、炼金术这些词以及那份德国人的档案,在他脑中搅动起一股奇异的风暴。
德国人的科学技术在此时的欧洲本就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色彩。
如果是那帮疯子科学家,似乎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神示意陈九源继续。
“是的!”陈九源点头。
他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德记洋行的余孽窃取了一种东方的古老献祭仪式!
这种仪式可以通过汲取一个区域的负能量——
也就是我们风水师所说的秽气来培养一种……特殊的生命体!”
陈九源指着图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类似甲骨文的古老符号。
“这种生命体在东方被称为太岁!
根据我们的研究,它是一种巨型的、具有高度智慧的黏菌复合体!”
“Slimemold?(黏菌?)”
怀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他知道这是什么。
一种介于动物和真菌之间的原生生物,在科学界一直是个研究热点。
陈九源的语气变得严肃:
“没错!但太岁不是普通的黏菌!
德记洋行的人通过改造,让这种黏菌拥有了可怕的特性。”
骆森一边翻译,一边见时机成熟,便着重将桌子上另外几张照片推过去——
那是太岁肉臂被阳火破煞符焚烧后的焦黑残骸以及王启年的石化遗体!
“这是它的子体被我们用高温焚毁后的照片!
而工务署的王启年工程师,则是在阻止它扩散时被对方的远程攻击——
一种能瞬间改变物质结构的石化射线所杀害!”
“石化射线?”
怀特看着王启年那尊栩栩如生的石像照片,瞳孔微缩。
这超出了他对瘟疫的认知,却完美符合他对秘密武器的想象。
骆森翻译完陈九源的话后,紧接着补充进行最后的收尾:
“Sir, this is not a local sanitation case! Nor is it some Chinese gang war! This is an international, organized conspiracy aimed at subverting the existing order... a bioweapon attack plot! The ultimate goal of Deacon's company is likely to deploy this 'bioweapon' on the battlefields of Europe, or sell it to a certain country in exchange for astonishing wealth and power!(Sir,这不是一桩地方性的卫生案件!更不是什么华人黑帮的火并!这是一起国际性的、旨在颠覆现有秩序的……生化武器袭击预谋!德记洋行的最终目的,很可能是想将这种‘生物武器’投入到欧洲的战场,或者卖给某个国家以换取惊人的财富和权力!)”
末了,骆森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怀特贪婪的心房上:
“Sir,斯特林还在为一万港币沾沾自喜!
而您即将挫败一场针对整个大英帝国的战争阴谋!您觉得总督会更愿意听谁的报告?”
话音落下,警司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怀特瘫靠在椅背上粗重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盯着桌上那份混杂着东方阵图和拉丁文注解的蓝图,又看了看那些恐怖的照片。
愤怒、恐惧、怀疑、震惊…
…最终所有的情绪在他眼中都化为了一种饿狼般的贪婪与狂热。
他脑中飞速计算着。
这件事是真是假?或许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故事…
…伦敦的那些大人物们会喜欢的!
整个欧洲都在提防德国佬,这个故事如果能说服卢吉总督,或许他有机会被重新信任,甚至被调回英伦本岛更进一步!
相比于管理不善导致瘟疫爆发的黑锅.....
......挫败德国间谍生化阴谋,简直就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泰晤士报》的头版标题,看到了总督亲自为他授勋的场景,更看到了他最痛恨的政敌斯特林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就算这是假的又如何?
只要总督愿意相信,它就是真的!
只要证据链闭环,只要逻辑自洽....
这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