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轻响落下,他将一个打磨好的、形状古怪的小零件嵌入主体。
一个带着精巧转轴、外形呈十字咬合状的全新构件,被摆放在金丝楠木的木屑之中。
其上遍布着陌生的几何线条。
既非圆也非方。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却又带着奇异的和谐感。
陈九源拿起那个构件,轻轻吹掉上面的木粉。
他走向画案。
在萧伯和所有匠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他站在模型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拆下了模型原来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核心榫件。
然后将自己亲手制作的构件,缓缓换了上去。
“咔。”
一声轻微的闷响。
严丝合缝!
没有一丝晃动,也没有一丝凝滞。
“这……这是什么东西?”
陈墨看着那个构件中心处,那个类似车轴的转轴,满心不解,忍不住脱口而出。
卯榫结构讲究的是环环相扣,死死咬合。
动则生变。
怎么能有这种活的东西?
这分明是让结构松动,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陈九源没有搭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模型的底座上轻轻一弹。
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巧劲。
“嗡——”
整个紫檀木模型微微一晃。
一股肉眼可见的震动波,从底座开始沿着层层叠叠的斗拱,向上飞速传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一致认为,这个结构怪异的构件会第一个散架,导致整个模型崩塌——
然而,奇迹在眼前出现!
当震动传到顶部的斗拱时,那个全新的核心构件,竟然并没有硬抗这股力量。
它中心的转轴微微一动,带动着整个屋顶,产生了一个极微小幅度的扭转!
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受到外力干扰即将倾倒的瞬间,通过自身的晃动,重新找到了完美的平衡!
那股足以让旧结构崩解的横向冲击力,竟被这怪异的扭转动作,化解于无形!
力量被吃掉了!
整个模型在轻微摇晃了不足一秒后,再次恢复了绝对的静止!
稳如泰山!
“这……这……是……”
萧伯那双看了一辈子尺寸的眼睛猛地瞠圆,瞳孔剧烈收缩。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画案前。
他想伸手去触摸那个全新的构件,手指却在距离模型一寸的地方,悬停在半空。
微微颤抖。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的手,亵渎了眼前这件堪称神鬼之功的作品。
这时,陈九源的声音悄然响起,平淡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死结是只能用来堵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精巧的转轴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旧有观念的冲击。
“前辈们在这个小模型上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满堂哗然!
“放肆!”
“竖子狂言!安敢评判我等先辈!”
“你懂什么规矩!”
年轻的匠人们瞬间被激怒,一个个涨红了脸。
若非萧伯在场,恐怕早就冲上来动手了。
而大部分年长的老师傅们都没有开口斥责。
他们目不转睛盯着那个模型,脸上的惊骇已经压过了愤怒。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个困扰了他们几十年的死结,真的解开了。
陈九源仿佛没有听见那些斥责,神色自若。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那是理性的光辉。
“力为什么要堵?又为什么要疏?”
他抛出了一个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百年认知的问题。
见众人茫然,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前辈们的思路局限在了堵和疏上!那是治水的法子,不是治力的法子。”
“力是能量的一种。
不管是用更强的结构去硬抗它,还是将它分散疏导到其他地方,都无法消灭它。
它就在那里,不死不灭。”
“而这个核心点的力是向心的!
它四面八方而来,如百川归海,所以它堵不住也疏不走!”
他顿了顿,让众人有时间消化这番话。
过了一会,他指着模型,对着凑到周围细致观摩的众人解释道。
“既然堵不住、疏不走,那为何不……好好利用它?”
“利用?”
把整个结构最脆弱、破坏力最大的力利用起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违背了祖师爷传下来的所有规矩!
“对,利用它!”
陈九源指着自己做的那个构件,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匠人脑子宕机的话:
“我所做的,只是给那股死力找了一个活的出口!
它将一个静态的承重结构,变成了一个能够自我调节的……阻尼系统!”
“阻……尼……系统?”
陈墨下意识重复着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舌头都有些打结。
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个词对他来说,比天书还难懂。
陈九源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个词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换了一种众人能听懂的、带有玄学色彩的方式解释道:
“没错!这股死力通过这个转轴,不再是破坏的根源,而是变成了整座建筑的心脏!”
“当外力传来,这颗心脏就会借力打力,通过一次轻微的心跳,也就是扭转摩擦,将所有的冲击化解掉!”
“这叫以动制动,遇强则强!”
“就像太极推手,你推我一把,我身子一转,力就卸了,但我的人还在原地。”
“如此,死局便盘活了!”
陈九源话音落下。
整个工坊的喧哗,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工坊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在场匠人的脑子在嗡嗡作响。
陈九源的这番话和他手中那个古怪构件,为他们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不再死守规矩,而是驾驭规矩的世界。
“阻尼……系统……心脏……心跳……”
萧伯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狂热。
他呆呆看着那个构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梁通临走前的那晚,那个才华横溢的男人也是这样,指着这个模型说:
“师父,它是活的,它想动,我们为什么要把它锁死?”
当时萧伯斥责他离经叛道。
如今看来,错的竟是自己?
这哪里是离经叛道,这是……这是祖师爷显灵啊!
这种借力打力的手段,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构思,不正是他们追求了一辈子的神工吗?
萧伯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陈九源的眼神,竟然浮现出一丝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