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刻,他伸出的手掌中,凭空汇聚起一捧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细碎光屑。
那光芒在黑暗的陋室中显得格外神圣,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小心翼翼掀开被角,露出阿福那条红肿不堪、甚至有些化脓迹象的右腿。
他将这捧光屑轻轻按在了阿福受伤的膝盖上。
“去。”
光屑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如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飞速融入皮肤。
睡梦中的阿福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电一般。
紧接着,他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那种常年伴随的痛苦表情,被一种久违的温暖舒适所取代。
原本带着哨音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深沉。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从怀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纸币和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
他将纸条轻轻折好,压在钱下。
随后将钱和纸条放在床边,那张用捡来的木箱充当的小桌上。
那是十张十元面值的渣打银行纸币,整整一百块。
在这个一碗云吞面只要几分钱的年代,对于此刻身无分文的阿福而言,这是一笔能回乡置办几亩薄田的巨款。
陈九源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阿福,眼神恢复了平静。
“路给你铺好了,能不能走下去看你自己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退出了板房。
他小心关紧房门将门板恢复原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身影一闪,很快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透过门板的缝隙,像金色的利剑一样照进屋内。
阿福在一阵鸟叫声中悠悠转醒。
他习惯性地想要呻吟。
因为每天早上醒来,那条废腿钻心的剧痛都会准时报到。
然而今天,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身体的虚弱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下意识想蜷缩起那条日夜疼痛的右腿。
“嗯?”
阿福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条腿……竟然能动了?
不仅能动,还能自由弯曲转动!
关节处虽然还传来轻微的酸痒,像是有蚂蚁在爬,但那股让他想拿刀砍了这条腿的剧痛,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敢置信地猛地坐起身,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废人。
他一把掀开被子盯着自己虽然依旧有些红肿、但已经消退了大半,并且恢复了知觉的右腿。
他颤抖着手,用力捏了一下大腿肉。
疼!
真的有知觉!
他又试探着活动了一下膝盖,那种久违的顺畅感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好了……真的好了?神仙显灵了?”
他愣住了,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渴望健康的梦里不愿醒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床边那个破木箱上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沓整整齐齐、崭新的钞票,在晨光下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还有一张压在钱下面的纸条。
阿福像是被烫到一样,颤抖着伸出满是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沓钱和纸条。
钱是真的!
渣打银行的大票子!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清秀有力、透着股淡然出尘气息的字迹:
【安心养伤,另谋生路。】
阿福捧着钱和纸条,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
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恩公……恩公啊……”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突然抱着那沓钱,把头埋进破被子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96章 广济行
天穹之上,那层厚重的铅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天色由深沉的死灰转为惨淡的鱼肚白。
晨雾在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巷道间弥漫。
陈九源从那间用烂木板拼凑的低矮棚屋中走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识海深处,那面古朴斑驳的青铜八卦镜悬浮于虚空。
镜面微颤,一行行古篆字迹缓缓隐去。
【功德值:71】
看着那个从81跌落的数字,陈九源嘴角微微抽搐。
心中那股子现代人的吐槽欲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
这破镜子当真是资本家的心肠,吸血鬼的做派!
不过是治疗一条腿的软组织挫伤加经络疏通,竟然要收我十点功德?
放在后世,这也就是个门诊小手术的价钱,到了这儿却要我不眠不休超度好几个厉鬼才能赚回来。
他暗自腹诽,却也明白这笔买卖做得值。
阿福是他布局假瘟疫逼迫港府拨款的关键棋子,虽然事成,但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却因此遭了罪,险些成了废人。
修道之人,最忌因果未了。
今日这十点功德,买断了这份因果,也补全了陈九源心中的道心缺口。
此刻他只觉念头通达,灵台清明。
“咕噜——”
腹中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一夜未眠,加上施展回春符对精气神的剧烈消耗,饥饿感如同潮水般从胃部升腾而起。
“得,神仙也得吃饭。先去祭五脏庙。”
陈九源紧了紧身上的长衫,顺着阴暗逼仄的巷子往外走,打算去早市上寻个摊子,哪怕是一碗白粥也好。
才转过两道弯,脚下传来的触感却让他脚步一顿。
以往这条通往风水堂的必经之路,棺材巷乃是出了名的烂肠巷。
青石板残缺不全,坑洼处积满了黑臭的污水。
稍不留神便会踩得满脚泥泞。
可此刻脚底传来的触感却是坚实平整,且带有干燥的摩擦感。
陈九源眉头微挑。
他停下脚步,低头审视。
只见眼前这条百余米长的巷道,竟在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原先那些深浅不一、常年养蚊子的水坑已然绝迹。
地面被人用细碎的石子混合着黄土,一层层仔细夯实。
虽然手法略显粗糙,不似官道那般光洁,却胜在平整实用。
更难得的是,巷子两侧新挖出了两条浅沟,将原本漫溢的污水引流而去。
沟壁上甚至还撒了一层白色的石灰粉,用来压制臭气。
陈九源蹲下身,伸出手指从地面上捻起一点新翻的黄土,放在鼻端轻嗅。
土腥味中夹杂着淡淡的石灰与桐油气息。
“这工程量绝非三两个好心街坊一晚上能干完的。”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且这填土的用料,碎石、黄土、石灰皆需真金白银去买。”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九龙城寨,穷人连饭都吃不饱,谁会闲得发慌、掏空家底来修路?
除非,修路的人有所图。
“猪油仔……”
陈九源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满身肥肉、一脸精明的赌档老板。
除了那个刚从清渠工程里分了一杯羹,急于抱紧自己大腿,又想在街坊面前立威洗白的胖子,这城寨里找不出第二个既有闲钱又有动力干这事的人。
“这胖子倒是会来事。这手基建收买人心的把戏,玩得比香江府那帮鬼佬明白。”
陈九源站起身。
他拍去指尖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时,几个早起的孩童赤着脚从巷口那头欢快地奔跑而来。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巷道中回荡,不再是往日那种噗嗤噗嗤踩进烂泥里的闷响。
孩子们跑得飞快,带起一阵微风。
跑过陈九源身边时,他们身后没有溅起半点污泥。
忽然,跑在最后面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脚下没注意,左脚绊右脚,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