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哆嗦着,双腿开始发软。
那把锄头似乎有千斤重,再也拿捏不住。
祠堂内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个壮丁见状,瞬间噤声。
默默退回了人群,生怕沾染上这晦气。
“都给我退下!”
老族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破败。
陈大壮这才如蒙大赦。
他连滚带爬地退回了老族长身边,裤裆里隐隐传来一股尿骚味。
“大师……大师息怒……”
老族长喘着粗气,那样子看着都怕下一秒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过去。
“我说……我全都说……”
他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阿秀……她和我那个不成器的逆子陈家旺,好上了……”
“可谁知家旺背着所有人,在地下赌场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那是高利贷啊,利滚利是要人命的!”
“他输光了家产,最后……竟打起了阿秀那点微薄的血汗钱的主意!”
老族长说到这里,声音哽咽。
好几次快说不下去。
他身旁几个小伙赶紧扶着,才勉强没有因为心痛难忍而直接倒地。
只听得他满脸愧疚,继续说下去,揭开那血淋淋的伤疤。
“阿秀不给,他就抢!阿秀日忍夜忍,最后都绝望了,也算是看清了那个畜生是个什么货色,哭着要跟他断绝关系,要离开村子……”
“于是便有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老族长的声音变得愈发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
“那畜生……追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疯了……他为了钱疯了……他把阿秀……把阿秀给……用石头……活活砸死了……”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老族长整个人趴在供桌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哀嚎。
也就在此时,祠堂内那哀怨的鬼唱,突然停止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刚才的鬼哭狼嚎更让人心慌。
紧随而来的,一声幽幽叹息,就在祠堂房梁上响起……
“唉.....”
这声叹息并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祠堂内所有村民,无论是心中有鬼的,还是被蒙在鼓里的,齐齐打了个寒颤,感觉后颈窝有人在吹冷气。
“我真的……我真的不是……不是为了脸面!不是!!”
瘫倒在地的老族长,像是被这声叹息刺激到了神经。
他突然猛地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试图为自己的罪行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是为了村子!是为了全村一百多户人的饭碗啊!”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村民,声音凄厉:
“你们忘了?!
那段时间,香港仔那边的英商洋行要找一个独家的纸扎供应商!那可是大英帝国的买卖!”
“只要我们马杓嘴村能拿下这笔生意,我们的纸人纸马就能独家卖到南洋去!赚洋人的钱!”
“往后十年,村里人人都有饭吃,家家都能盖新房!再也不用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
那个畜生为了钱,杀了一个无辜的外乡女子!这桩丑闻要是传出去,传到洋人耳朵里……”
“别说生意了,我们整个村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谁还敢用一个出了杀人犯的村子扎出来的东西?
那是给死人用的,最讲究吉利!我们的饭碗……就全砸了!”
人群中,几个上了年纪的村老,闻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了痛苦而挣扎的神色。
他们是知情者,是这场沉默合谋的参与者。
为了全村的利益,他们选择了牺牲一个外乡女子的公道。
“所以……所以当晚我和大壮,还有几个族老,发现那逆子被天雷劈死在阿秀身边时……”
“我们就……我们就做了一个决定……”
老族长的声音低如蚊蚋,却字字诛心!
“我们偷偷把阿秀的尸体,就埋在了……埋在了老槐树的树根底下。”
“那树属阴能镇尸气。对外我们只说她是伤了心,跟着野男人跑了……”
“轰!”
此话一出,人群中那些被蒙蔽了大半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埋……埋在老槐树底下?!”
“天哪!我们……我们每天都从那里过啊!那树下还经常有孩子在玩耍!”
巧手张的婆娘发出更为凄厉的惨叫。
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老族长,又指着那几个低着头的族老:
“你们……你们这群天杀的!你们当初明明跟我们说,阿秀是嫌我们村子穷,水性杨花才跑的!”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污蔑一个死人!还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的质问,瞬间点燃了所有被蒙蔽者的愤怒。
“是啊!我们还骂了阿秀好久,说她嫌贫爱富,不是个好东西!”
“我的天爷……我们天天从阿秀的坟头上走来走去,还对她恶语相向……”
“难怪……难怪村里要闹鬼啊!这怨气能不重吗?”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让整个村子的人,都活在一座坟上!”
指责声、哭喊声、咒骂声……
在祠堂内轰然爆发!!
之前还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村民....
此刻阵脚大乱。
下一刻,知情者与不知情者相互怒视、推搡,祠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陈大壮涨红了脸,挥舞着手里的锄头,歇斯底里咆哮道:
“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个村子!为了你们这帮白眼狼!”
“死一个外乡的木偶戏娘们而已,难道要为了她,让全村人跟着她一起陪葬吗?!”
“你们现在吃饱了穿暖了,拿了洋行的钱,倒反过来怪我们了?当初分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嫌钱脏?”
这逻辑,真他妈无敌。
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这就是所谓的宗族大义?这帮人要是去参加辩论赛,估计能把死人说活。
陈大壮的话非但没能平息众怒,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怨气。
一个年轻的后生血气上涌,指着他骂道:
“我们吃的穿的是用一个无辜女人的命换来的吗?!这钱我们花着烫手!”
“你找死!”
陈大壮被戳到痛处,举起锄头就要砸过去!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陈九源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力极强:
“那巧手张呢?”
“他又是怎么死的?”
祠堂内的混乱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趴在桌上的老族长身上。
老族长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死灰。
“他……他看见了……”
老族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那天晚上他起夜,全都看见了……他躲在墙角,全都看见了……”
陈大壮也慌了,连忙辩解道:
“我……我没想杀他!真的没想!”
“族长只是让我去警告他,让他为了自己婆娘和娃儿,为了村子里的乡亲把嘴闭上!”
“让他把看到的一切,全都烂在肚子里!谁知道他那么不经吓!”
巧手张的婆娘发出一声哀嚎,当场昏死了过去。
身边的妇人赶紧七手八脚将她扶住。
“我……我只是推了他一把,让他别多管闲事……”
陈大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哪知道他胆子那么小,被吓破了胆,竟然会去偷看祖师爷留下的邪篇,想用那以凶压怨的禁术来自保……”
“他……他是被自己吓死的!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咔嚓!”
陈大壮的话刚说完,一声清脆至极的爆裂声,猛地从供桌正中央传来!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供桌最上层,那块用上好楠木雕刻、写着马杓嘴村陈氏门一世祖的祖宗牌位,竟从中间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