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老板的脸从笑转成了铁灰色,上下嘴唇翻了几翻,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懂什么!去去去!买不起别在这捣乱!"
陈九源没搭理他的暴跳如雷,目光扫过身后架子上一个落了灰的花瓶。
"你这店里,除了那个民国仿乾隆的粉彩瓶子值两块大洋,其他的全是地摊货,就这还聚宝阁?"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胖老板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伙计死命拽他袖子的拉扯声。
接连跑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
要么拿假货糊弄人,要么根本没货。
城寨里的古玩行当,十间有九间是骗钱的,剩下那一间是骗完钱还骂你穷的。
天色渐暗。
夕阳的余晖把九龙城寨染成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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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两天了,毫无头绪。
没有雷击木做阵眼,强行破除血玉麻将的禁制,苏眉的魂魄很可能在瞬间被煞气冲散。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正准备折返破屋另想办法,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传过来。
"这位先生,请留步。"
陈九源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巷口拐角的阴影里,一张破旧的马扎上坐着一个瞎子。
面前铺着块脏兮兮的红布,上面摆着几枚铜钱和一个龟壳。
背后靠着一根竹竿挑起的幡旗,上面写着"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瞎子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眼皮紧紧闭着。
但他那张脸,准确无误地对着陈九源的方向。
街上的行人从瞎子身边走过,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在九龙城寨,摆摊算命的瞎子跟路边的野狗差不多常见。
一个挑着扁担的苦力绕过瞎子的红布摊子,踩翻了一枚铜钱,铜钱在青石板上转了几圈落定,苦力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九源也不出声,站在原地催动了望气术。
刹那间,那瞎子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衣衫褴褛的表象底下,一层淡淡的乳白色气运护体将周遭污浊的市井浊气隔绝在外。
而在那白色气运当中,隐隐有一道金色的竖线贯穿天灵盖。
心眼通。
这瞎子虽然肉眼瞎了,心眼却比谁都亮。
是有真道行在身的高人,修的是正统道家心法。
陈九源立刻收敛了心神。
原本因为找不到材料而窝在胸口的焦躁压了下去,他整了整衣襟,放低姿态,走上前去。
"老先生有何指教?"他拱手问道。
瞎子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牙龈萎缩得厉害。
他伸出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指了指陈九源的胸口。
"后生仔,你身上带着一股子很冲的雷火气。"
陈九源面上不动声色,脊背却微微绷紧。
"还有一股子让人发毛的死人财味道。"
瞎子把手收回去,摸了摸面前红布上的龟壳,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指关节在膝盖上掐动了两下。
"你在找雷击木。"
这三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九源的瞳孔微缩。
旁边一个卖炒栗子的小贩正用铁铲翻着锅里的栗子,铲子碰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热气蒸腾的白雾从锅口飘出来,裹住了瞎子半边身子。
炒栗子的甜香和城寨里永远散不干净的霉味搅在一处,构成了诡异的嗅觉体验。
陈九源没有接话。
他站在瞎子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不进也不退。
在城寨里混了这些日子,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准确说出了你的秘密,应该盘算这瞎子为什么要拦他?图什么?
"先生气宇轩昂,印堂命宫隐现金光,本是贵不可言。"
瞎子继续说道,嗓音拉长了调子,带出几分江湖卖艺的惯常腔调。
套路来了。
陈九源在心里默默评判:先捧后踩,再抛方案,最后收钱。
街头术士的经典三板斧。
"只不过……贵人唯独眉宇间黑气盘结,是为事不遂之兆。"
瞎子的枯瘦指节在膝上掐动,那双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陈九源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紧闭的眼皮看见什么。
陈九源没有被这番言语唬住,但他也没有不耐烦地转身走人。
望气术下,瞎子周身那层乳白色的气运护体始终稳稳当当,不曾因为说话而波动半分,一个靠嘴皮子骗饭吃的江湖神棍,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气机内敛。
"先生身上既有救人的功德金光,又沾染了极重的阴煞怨气。"瞎子侧过耳朵,像是在听风里传来的什么讯息,"金光被怨气所阻,进退两难。"
卖炒栗子的小贩转过头来瞅了一眼,嘴里嘀咕了句"又来了又来了",显然对瞎子的日常表演已经见怪不怪。
瞎子浑然不觉,一双空洞的眼窝继续对着陈九源的方向。
"你此行是为寻一件至阳至刚之物……用以降妖伏魔。"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语调陡然一沉,跟方才拉长了调子卖弄的腔调截然不同。
对也不对?
陈九源心头震了震。
第11章 针刺蟾眼术
陈九源站在瞎子面前,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将望气术的感知范围缩到最小,只罩住身前这三尺方圆。
瞎子的气场在这个距离下看得更加分明。
乳白色的护体气运薄如蝉翼却韧如丝线,底下隐着一道贯穿天灵的金色竖纹,心眼通的标志,正统道家修行的路子。
一个瞎了肉眼、开了心眼的老修士,偏偏坐在城寨最脏的巷口替人掐铜板算命,这画面本身就透着某种说不清的荒诞。
"只不过至阳至刚之物天地所生,可遇不可求。"
瞎子嚼着一片脏兮兮的烟叶,腮帮子一鼓一瘪,说话含混不清。
"我一介残废,哪有那等宝物。"
旁边炒栗子的小贩往锅里添了一铲子沙,铁铲刮锅底的声响尖锐得直往人太阳穴里钻。
瞎子浑然不觉,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凉薄。
这种凉薄不是对着陈九源,而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倒霉蛋。
"不过……这城寨里确实有一块,城西发财赌坊的老板猪油仔,手里镇着场子的宝贝,阳气极重。"
陈九源眉梢动了动,没出声。
瞎子的烟叶嚼出了汁水,黑黄的口涎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也不管陈九源还在不在听,自顾自接着往下说:
"五年前还是我介绍给他的,一块雷雨夜被天雷劈断的老榕树芯,我当时同他讲,此物阳气过盛,是双刃剑,镇宅招财虽能一时兴旺,终究会引来阴煞反扑,劝他用温和些的法子。"
烟叶被他嚼得啪叽作响,像是在咀嚼某段让他觉得好笑的旧事。
"他嫌来钱慢不听,呵,人心不足蛇吞象。"
炒栗子的小贩掀开锅盖,甜香味混着煤烟呛了过来。
瞎子吐掉烟叶渣,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现在报应到了,有输红眼的赌客学了点邪术,破了他的招财风水,他那宝贝快镇不住场子了。"
"破了?"陈九源追问,"怎么个破法?"
瞎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侧过耳朵,耳廓微颤,像是在听风里传来的某种只有他才能接收到的讯息。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大概做了几十年,早已成了本能。
"大档里的赌鬼,个个都带着不干净的东西,输光了家底,卖了老婆子女,还不肯走,那股怨气、败气.....啧啧,已经养出东西了。"
"缠身鬼?"
瞎子的嘴角挑了一下,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语气变得像在念一篇悼词:
"那猪油仔仗着有雷击木,这几年在城西横行霸道,搞得怨声载道,如今雷击木被污,他自顾不暇,你要是有本事,就去取了那木头....."
他自语自语:"也算替城寨去了一害。"
陈九源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瞎子指路不是白指的,送佛送到西也不是没条件的。
说到底,老头跟猪油仔之间存着旧怨,五年前好心劝告被当成耳旁风,如今让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去收拾残局,既能看热闹又能出口恶气,借刀杀人和顺水推舟拿捏得刚刚好。
但这把刀,陈九源乐意当。
他对着瞎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随后将身上零碎的几个铜仙放进瞎子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破碗里。
瞎子没有道谢,只是靠回身后那根竹竿挑着的幡旗上,闭了眼,再无多言的意思。
陈九源转身,没入通往城西的巷道。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之后,瞎子才缓缓睁开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伸手探进碗里,指腹在铜仙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双命格……"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诡异得很,"有点意思,这九龙城寨的一潭死水,终于来了条过江龙。"
猪油仔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搜刮得出来。
城寨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头目,靠赌档和高利贷吃饭,油滑贪婪,手段却不算狠厉,跟跛脚虎那种砍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差了好几个档次。
搁在这片弱肉强食的烂泥地里,充其量算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摸得着逮不住,但真要硬碰硬,泥鳅就是泥鳅。
城西的空气比城寨别处更糟糕,准确地说,是另一种糟糕。
东区的脏是物理层面的脏,下水道堵了、垃圾堆发酵了、铁皮屋顶漏了雨水泡烂了底下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