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假这段时间,署里表面上还算安生。那帮鬼佬警司忙着喝下午茶,下面的兄弟忙着收规费,一切照旧。”
停顿了一下,大头辉从怀里掏出一份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卷宗,神色变得异常难看:
“就是……就是油麻地那边,出了件邪门事。”
他将卷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油麻地避风塘,一个月里捞上来两具浮尸。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
骆森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两个孩子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既没有长命锁,也没有贴身衣物上的名字。”
“署里登报几天了,一个来报案认领的都没有!
就像这两个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死了也没人疼没人爱。”
大头辉说到这里:“法医那边给的报告,说是意外溺亡。去他妈的意外溺亡!
两个不认识的孩子,前后脚在同一片水域淹死?这概率比我买马票中头奖还低!”
“我带人换了便衣过去查,可是那帮疍家佬,油盐不进!”
“那些水上人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收保护费的烂仔没两样!哪怕我们什么都没干,只是想问问情况。”
“我让兄弟们亮了身份,结果更糟!
他们干脆把船划到水中央,或者直接装聋作哑,一个字都不跟我们说!”
大头辉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拔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还有警署这边!我按程序去申请加派人手调查,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结果报告递上去,被新来的那个叫怀特的鬼佬警司直接丢了回来!
那时候你不在,我差点没忍住上去给他一拳!”
大头辉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学着那英国警司高高在上的腔调,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模仿的滑稽感:
“‘Sergeant Hui, the Tanka people have believed in ghosts and gods since ancient times. This is just their backward superstition. Unless a clear murder case is seen, the police department cannot waste precious police force on dealing with what... what‘water ghost is making a scene at sea’!’”
(“阿辉,疍家人自古就信这些神神鬼鬼,这不过是他们落后的迷信!除非见到明确的凶案,否则警署不能浪费宝贵的警力,去处理什么水鬼闹海!”)
也真是难为大头辉这个不懂英文的糙汉,把这么一连串英文记下来,显然气得不轻。
“宝贵的警力?”
大头辉气得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
“前天晚上弥敦道一个洋行老板的狗丢了,那鬼佬警司亲自带了半个区的伙计,打着手电筒找了整整一夜!连下水道都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死了两个华人孩子,还是活生生的人命!他跟我说不能浪费警力?!”
这帮洋大人真是把双标玩到了极致。
鬼佬狗命是命,华人命是草。
在他们眼里,只要不是白皮肤的,死了也就是个数字,连统计报表都懒得填。
所谓的皇家警察,也就是皇家看门狗罢了。
听到大头辉无力的讥讽话语,骆森沉默了。
他悄然接过大头辉递过来的那份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两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尸体被水泡得发白,像是两个破败的布娃娃被随意丢弃在烂泥里。
那是两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影像。
卷宗的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冰冷的字——
《油麻地水域无名童尸初步报告》。
骆森盯着照片,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巧合是弱者的借口。
两名岁数差不多的孩童接连在同一片海域溺亡,这背后必然有着某种人为的联系。
甚至……某种超越常理的邪恶。
骆森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鬼佬只会信他们的上帝,不信咱们的鬼神。在他们看来,只要没看到刀口和弹孔,那就是意外。”
他将卷宗合上,摁灭烟头。
然后伸手从桌上油纸包中取出还温热的菠萝油,狠狠咬了一大口。
黄油在口腔中化开。
甜到齁鼻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他需要需要体力。
更需要清醒。
骆森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骆森举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心中暗自咆哮:“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福贵的案子,他无能为力,因为对手是海军和三合会,那是权力的游戏。
但这件事发生在九龙油麻地!
是在他骆森的眼皮子底下!
死的是两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华人孩子。
如果连这件事都坐视不理,继续窝在这个狗窝里当缩头乌龟,那他身上这身皮,就真的白穿了。
那他骆森,也就真的成了大头辉口中那种混吃等死的废物。
“阿辉。”
骆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中已然没有刚才的颓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冷硬。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警服的墙边,将那身象征着身份与责任的衣服取了下来。
“是,骆Sir!”
大头辉看到骆森的动作,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主心骨,顿时站直了身体。
“回警署。”
骆森边穿上警服边说道,动作利落:
“警署这边,暂时不要再提这件事。怀特既然定了调子,我们明着反驳就是找死。”
“可是……”大头辉有些不甘心。
“听我说完。”
骆森打断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
“既然怀特不允许警署浪费警力去查,那明面上我们不查,但暗地里,我们自己查!”
话音落下,骆森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喧嚣声涌入屋内。
“你去车房,把那辆福特的油加满!”
“然后让阿标和阿来他们两个,把家伙都带上,藏在车里,以防万一。”
“从现在开始,你带上他们两人暂时脱了这身皮,换上短褂草鞋,去避风塘码头蹲守。”
骆森转过身,眼神如刀:
“别再以警察的身份去问话,那帮疍家人排外得很。你们就当个找活干的苦力,给我盯死那片水域。”
思索了一会,骆森感觉还是有点纰漏,他又补充叮嘱了一句。
“还有,你们几个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别让鬼佬那边知道我们在干私活。
不过,要是见到有不寻常的人或者不寻常的事,哪怕只是一个不对劲的眼神,都给我记下来。”
“是,骆Sir!”
大头辉听从安排,用力一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声沉重有力,显然是憋足了劲要大干一场。
房间里,又只剩下骆森一人。
他退回盥洗室冲了个澡,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这段时间的颓唐。
刮去胡须,露出青色的下巴。
镜子里,那个沉郁的眼神不见了,九龙城寨警署那个说一不二的华探长又回来了。
“这世道不公,那我就自己去找公道。”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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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地避风塘,黄昏。
晚霞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血色,如同倾倒的染缸。
海面也因此被染上暗红。
波光粼粼。
一艘破旧的渔家艇上。
名为潮生的汉子蹲在船头,呆愣着不动。
他身形枯瘦,皮肤黝黑粗糙。
像是常年浸泡在盐水里的老树皮。
面前摊着一张破损严重的渔网,手里攥着打磨光滑的骨针,但那根骨针已经有半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他目不转睛盯着西边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礁石滩。
海风吹得他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褂,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显露出凸起的肋骨。
船舱里,他的妻子慧娘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们的儿子,八岁的阿喜,不见了。
已经一天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