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间紧闭的房门后传出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呻吟。
这里不光是赌坊,也是烟馆和暗娼寮,三合一经营,降低了成本,提高了翻台率。
猫哥走在前面,花绸衫的衣摆在昏暗的走廊里轻轻摆动。
他的步态始终保持着那种猫科动物的无声,脚底像是长了吸盘。
走到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房门口,猫哥停下来,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很特别,两短一长。
"仔哥,有客。"
门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猫哥推开门,侧身让陈九源先进。
房间比走廊的气味好上那么一丁点,主要是因为角落里一只紫铜香炉正在拼命焚烧檀香,浓到呛人的檀香味勉强压住了更深重的腐朽气息,但也只是勉强。
猪油仔瘫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这人比陈九源想象的还要胖。
不是那种结实敦厚的胖,而是那种软塌塌的、往四面八方流淌的胖,像一大坨猪油被倒在了太师椅里,随时有从扶手缝隙间溢出来的危险。
他穿着件敞怀的金色绸缎睡袍,胸口贴着好几张发黑的黄符。
发黑意味着符力耗尽,早该换了,但贴的人显然不懂这个。
猪油仔看见猫哥带人进来,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的眼睛里透出烦躁和疑虑。
"阿猫,你带个颠佬上我这来做咩?不是让你去找大师吗?"
他甚至懒得把目光从陈九源身上多停一秒,那种轻蔑是骨子里的。
在他的经验里,真正有本事的大师不会穿成这副落魄相。
"你就是那个在楼下咒我扑街的江湖老千?"
猪油仔吐出一口浓烟,手里夹着的雪茄粗得像小臂,烟灰掉在金色绸缎上他也不管。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自顾自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视四周的陈设。
职业病又犯了。
东侧案几上摆着一只紫檀木雕的金蟾,正对大门方向。
西侧博古架上蹲着一只铜铸貔貅,嘴朝窗口。
背后墙上挂着一幅靠山画,画的是泰山日出,笔法粗糙但装裱考究。
大门内侧的地面上,用铜钱和黄铜线嵌了一道曲水纹路,从门槛延伸到房间中央的地毯底下。
"东置金蟾,西摆貔貅,背有靠山画,门迎曲水局。"
陈九源每说一句,猪油仔脸上的肥肉就跟着抽动一下。
这些东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有钱人附庸风雅的摆设,可被人当面一样一样点出来,配上刚才在楼下那句"金蟾招财局被人破了"。
陈九源逐一点评完,目光定格在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紫檀木金蟾摆件上。
金蟾的雕工确实极好。
三足立于元宝之上,背部镶嵌着七颗红宝石组成北斗七星阵,嘴里衔着一枚铜钱。
底座下压着的那块焦黑木头,在望气术的视野中散发着微弱却纯正的碧绿阳气。
雷击木,没跑了。
"好一个金蟾吞财局。"
陈九源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剧烈变化的猪油仔。
"可惜,你的金蟾眼瞎了。"
猪油仔脸上那层不屑的伪装瞬间垮塌。
他猛地从太师椅里撑起来,腰间的肥肉剧烈颤抖着,双手撑在扶手上的姿势像一头受惊的河马。
河马站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吓人,只不过猪油仔站起来更多是滑稽。
猫哥的反应比猪油仔快了好几拍。
他三步窜到金蟾摆件前,从腰间掏出一只黄铜电筒。
这种电筒在城寨里算奢侈品,只有道上混的头面人物才用得起,按亮之后,光柱直射金蟾那双红宝石眼睛。
猫哥把脸凑到离金蟾只有三寸的距离,仔细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黄铜电筒从他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板上,滚了两滚,光柱在天花板上胡乱扫射了一圈才停住。
"针……"猫哥的声音变了调,"真的是针!"
那对红宝石眼珠的正中央,各扎进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
针尾已经完全没入宝石内部,不把脸贴到三寸之内、不用强光直射,根本不可能发现。
针身呈暗黑色,隐隐泛着一层油光,那是淬过毒的光泽。
猪油仔闻言,只觉得双腿一软。
他一屁股跌坐回太师椅里,整个人连着椅子往后仰了过去,亏得椅背够宽够厚,撑住了他两百多斤的体重。
"完了……"猪油仔的声音发着抖,"全完了……"
猫哥蹲在金蟾前,手抖得捡了两次才把电筒捡回来。
他重新照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然后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陈九源。
这一刻,猫哥的目光彻底变了。
先前进门时还带着的三分试探、三分提防和四分居高临下,此刻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请教。
"陈先生。"
猫哥的称呼从"小子"升级成了"先生",声调也从刚才的阴冷变成克制的恭敬。
"这针……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是谁干的?"
陈九源走到金蟾面前,弯腰低头,像个在古建筑工地上检查壁画损伤的修复师那样,仔细端详了几息。
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针刺蟾眼术。"
"用淬了毒的钢针刺破金蟾双眼的窍位,财气外泄不止,聚财局就变成了破财败运局,这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隐蔽,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
第12章 缠身鬼
发财赌坊二楼。
猪油仔整个人摊在红木老板桌后面那把加宽加固的太师椅里,椅腿吃进地板缝隙约莫半寸深,可见其日常体重对家具造成的持续性损伤。
此刻,他的小眼睛瞪到了生理极限,眼白上爬满血丝,像两颗被硬塞进面团里的红豆。
这副表情维持了大约十个呼吸。
起因是陈九源指着房间角落那只紫檀木雕的三足金蟾,说了一句让猪油仔差点把嘴里的雪茄吞下去的话。
"金蟾瞎眼,财气变煞气,你这风水局不光破了,还在要你的命。"
"谁干的!"
猪油仔从太师椅里弹起来的速度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脖子上堆叠的肥肉像装了弹簧一样剧烈晃荡,整张脸涨成暗红色,那模样搁在街上能吓哭三条巷子的小孩。
陈九源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笃、笃。
节奏稳当得像个没心没肺的钟摆。
"谁干的不重要。"
闻言,猪油仔的喘息声粗得像拉风箱,陈九源没给他组织反击的时间:
"重要的是你那金蟾双目已经废了,风水眼一破,财气外泄只是头一桩,它这些年替你吞了多少怨气进去,现在就会十倍百倍地吐出来反噬主家。"
"你印堂上头那团黑气我进门就瞧见了,压不住了,不出三日,阖家上下横死街头。"
这番话每个字都扎在猪油仔最虚的地方。
猪油仔的身体颤了一下,充血的小眼睛死盯着陈九源,呼吸从暴怒的急促慢慢变成恐惧的粗重,陈九源分得很清楚。
金蟾局的秘密,除了已经死了的那位澳门大师,整个九龙城寨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猪油仔在这片烂泥地里摸爬滚打二十年,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加上对风水的迷信,而眼前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后生仔,进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把他压箱底的秘密翻了个底朝天。
"你到底是谁?"
猪油仔的声音沙哑下来,右手悄悄探向桌底那个抽屉。
陈九源当然看见了这个小动作。
他往金蟾的方向迈了一步,伸出食指按在金蟾的天灵盖上。
"我是能救你命的人。"
在气机感知中,金蟾内淤积的煞气正顺着他这根手指往外渗,像一根被戳破的脓包。
"不过我这人出诊,诊金向来不便宜。"
他转过头,眼神冷冽得不像一个还在为下顿饭发愁的穷光蛋:"这次来,只为一样东西。"
猪油仔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肥猪石雕。
他嘴唇动了动:"讲。"
"百年雷击木,越大越好。"
猪油仔的身体像被人往胸口捅了一拳,僵得更厉害了。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打转,视线从陈九源脸上跳到金蟾上,又从金蟾上弹回来,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得飞快。
这后生仔不请自来,一嘴咬破最大的秘密,张口就要镇场压运的命根子,雷击木的事他隐藏的极好,连他那个睡在枕头边的婆娘都不知道。
碰巧路过的高人?还是对头派来掏底的?
九龙城寨二十年,猪油仔信奉的铁律只有一条: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是馅饼就是铡刀。
"雷击木?"
猪油仔的表情切换速度堪称影帝级别,横肉一收、眉毛一耷、嘴角一撇,整张脸瞬间换上一副无辜得不能再无辜的模样。
"那种神仙物件,我一个开赌档的烂人,上哪弄去?"
"你有。"
陈九源没跟他绕圈子,瞎子的指点和青铜镜的提示叠在一处,笃定得很。
他抬眼看向猪油仔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肥手,扳指底下的无名指根部泛着不正常的焦黄,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在望气术下面,那层焦黄是一缕极淡的碧绿阳气残留,是长年累月接触雷击木才会沾染上的气息。
"你身上的运,赌场的污秽败气占了九成,但底下压着一丝纯正的焦木生气,淡得很,被你的财气裹着,寻常人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