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举着那包烟叶。
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骆森皱了皱眉。
他上前一步站在阿六身边,并没有摆出探长的架子,而是目光直视着那个背向他们的老人,沉声说道:
“老先生,我们想向你打听一下关于销魂船的事。”
销魂船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咒语。
水鬼宽修补渔网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同刀刻斧凿。
那双眼睛……
陈九源心中一动。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凶光。
那目光先是在阿六那张谄媚的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像是看着一堆垃圾。
随即扫过中间沉默不语的陈九源,最后移向了骆森和大头辉的身上。
老人的眸中充满了对外来人的鄙夷。
“滚。”
只有一个字。
沙哑,冰冷。
说完,他便又低下头,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
他重新拿起那把小刀,一刀一刀割着渔网上的废旧绳结。
阿六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求助似的看向骆森。
大头辉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本就是爆炭脾气。
只见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响声。
“老家伙,我们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骆森抬手死死拦住。
骆森盯着水鬼宽的侧脸,再次开口道,语气加重了几分:
“老先生,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油麻地外海,一个月内死了三个孩子,我们只想知道,这和那艘船有没有关系?!”
听到骆森的问话,水鬼宽手里的刀猛地停住。
“夺!”
小刀被他狠狠插进了面前的甲板木头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他再次抬起头,锐利如鹰的眼睛看向骆森。
他脸上扯着一个僵硬的笑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听你的话,你是差人吧?”
“呵呵……差人……”
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骆森,又指了指他身后一脸怒容的大头辉。
“你们刚过来,我闻到你们身上那股味儿了。”
“岸上鬼佬走狗的味儿!!一样的假惺惺,一样的自以为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我那拜把子的兄弟,当年死得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你们这些差人走狗在哪?”
“现在死了几个娃儿,你们倒想起来管了?”
“是想来我们这些臭水沟里的烂泥身上,再刮一层油水吗?!”
水鬼宽眼里的恨意几乎溢出来,他冲着骆森喝骂道:
“滚!带着你的狗,还有这个忘了祖宗的反骨仔,立刻从我的眼前消失!”
“别用你们身上那股鬼佬的臭味,脏了我的船!”
听到水鬼宽这番毫不留情面的言语,大头辉彻底爆发了!
他挣开骆森的手,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要冲到水鬼宽跟前去。
“你他妈说谁是狗!”
水鬼宽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缓缓从甲板上拔出那把刀。
他随手从边上抓起一张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小刀的刃口。
那是杀过大鱼,甚至可能见过血的刀。
寒光凛凛。
第114章 网中煞,心头针
骆森厉声喝道:“阿辉,回来!”
声音未落,木板栈桥已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大头辉脚下发力,厚重的硬底皮靴踏碎腐朽木板。
他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周身煞气翻涌,直冲船头。
这大头辉平日里看着憨直,关键时刻这股子护主的莽劲儿倒是没变。
只不过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脚下根基都在那晃荡的船板上,他这旱鸭子的一套猛冲猛打,怕是要吃亏。
船头的水鬼宽,动作未停。
他手中那柄用来割网绳的小刀在指尖翻转,寒芒吞吐。
面对大头辉的逼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那神情,视若无睹。
站在一旁的阿六早已面无人色,双腿打摆子,频率极快。
他眼神游移,目光死死盯着旁边那泛着油花与死鱼的臭水浅海,似乎在权衡是被水鬼宽捅死划算,还是跳进这粪坑里逃生更体面。
唯有陈九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从踏上这片被称为船坟的死寂水域开始,他的目光便如钉子般锲入水鬼宽周身。
他在观察。
望气术运转,双眸深处幽光流转。
世界在他眼中剥离表象,显露气机本真。
眼前这位老人身躯精瘦,皮肤呈古铜色。
伤疤纵横交错,那是大海留下的残酷烙印。
而在陈九源眼中,水鬼宽体内气血奔涌,旺盛炽烈。
此等阳气,刚猛霸道。
寻常阴煞邪祟触之即溃,根本无法近身半步。
怪事。
这老头阳气重得能去当门神,按理说百邪不侵。
可这船上的味道,怎么比义庄还冲?
陈九源视线微移,落在那张水鬼宽正在修补的拖网之上。
瞳孔骤缩。
那张看似普通的渔网,网眼之间竟缠绕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死气。
这股气息并非源自渔网材质,亦非海腥味,而是……
某种深海阴煞之地沾染而来的陈年秽气。
其上附着的怨念波动,阴冷、粘稠,与他在东华义庄那几具童尸身上感知到的气息同出一源!
破案了。
这网不是用来捕鱼的,简直就是个信号接收器,专门接收阴间频道的。
这老头天天守着这玩意儿,没疯彻底也算是精神坚韧度点满了。
陈九源目光愈发凝重,捕捉到了一个极易被忽略的微小细节。
水鬼宽修整拖网的动作看似从容不迫,行云流水。
可每当他手中小刀割断旧网结的瞬间,他左手小指指尖,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幅度极微,若非陈九源目力过人且刻意观察,断难察觉。
伴随着指尖抽搐,水鬼宽眼底深处都会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暴躁与痛苦。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通着那张网与他的神经,持续施加着酷刑。
栈桥之上,大头辉那沙包大的拳头距离水鬼宽的后脑仅剩三寸。
劲风已至,吹动了老人稀疏的白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大头辉的手腕。
骆森面沉如水,手臂发力。
他硬生生将这头暴怒的公牛拽了回来。
两人脚下的木板吱哇作响。
“骆Sir!这老东西嘴太臭!”大头辉喘着粗气,眼中怒火未消。
“闭嘴。”骆森低喝。
他目光越过大头辉,深深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水鬼宽。
那老人手中的刀,刚才分明已经反手握住,刀尖向后。
若非自己拦得快,大头辉此刻怕是已经被开了膛。
双方僵持,气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