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眼眸深处一片清明。
他微微颔首,语气笃定:“确信无疑。”
“官方记录乃是衙门公文。
自古公门之中自有法度,那上面盖着的红戳,承载着这一方水土的官气与定性。”
陈九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勾勒某种看不见的脉络。
“在玄学中叫借势!如今外头风雨大作,天时不在我;那是海上孤魂,地利亦不在我;唯有这人和中的官府定论,能作为定海神针,帮我从这混乱不堪的天机乱麻中锚定方向。”
“至于那三个孩子的尸检报告,上面记载的信息是他们留在世间最后的命数痕迹。有了它,我便能通过秘法(寻龙尺)感应到他们残魂的具体方位。”
好比在茫茫互联网大海里找人,光知道名字那是大海捞针,但要是有了身份证号和户籍地址,一抓一个准。
“好!”
骆森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狠厉神色。
“既然有用,这两件事我哪怕把九龙翻过来也给你办到!”
他霍然起身,对着陈九源说道:
“天亮后我亲自回警署,去调阅那三个孩子的完整卷宗!哪怕那个鬼佬法医把档案吞进肚子里,我也要让他吐出来!”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立在一旁满脸焦躁的大头辉。
“阿辉。”
“在!森哥!”大头辉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骆森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你现在就去一趟油麻地警署。”
“现在?”大头辉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窗户被风雨撞击得哐哐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这种天气出门,简直是跟老天爷过不去。
“对,就是现在!”
“水警分局那边已经挂出八号风球的警示了!再拖下去路面积水,去油麻地的路就断了!”
他凑近大头辉耳旁,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去找那边的华人探长,钱耀宗。”
“让他帮忙把二十年前,也就是光绪十七年左右,油麻地水域所有大型船只的航务档案都给我翻出来!重点是船只的沉没记录!”
“钱耀宗?”
听到这个名字,大头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森哥,四眼宗那个老狐狸……”
大头辉一脸为难:“他可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虽然名义上是油麻地警署的探长,但背地里早就拜了鬼佬怀特那头肥猪当干爹,平日里看我们九龙城寨的兄弟都是用鼻孔看人的,他可不怯你!”
“而且现在这种鬼天气,让他去地下室吃灰,为我们翻二十年前的旧档案?他还不把我当瘟神一样打出来?”
骆森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阴鸷和老练:“他会的!而且会乖乖地去翻!”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的心腹,缓缓说道:
“阿辉,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从天水围那边调过来,又在九龙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稳脚跟?”
“光靠能打?光靠讲义气?
那样的人早就被人沉进维多利亚港填海了。”
骆森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在这个地方混,你手里必须随时捏着别人的命门……”
“……你以为我平时让你收集那些看似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情报是为了什么?那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变成捅进敌人心脏的刀!”
“哼,钱耀宗那个鸡贼的家伙,平日里做事手脚干净得很,收黑钱都走三道手。
不过……我手里有他那个宝贝儿子犯事的把柄。”
听到这里,大头辉那简单的脑筋也瞬间转过弯来,眼睛猛地一亮。
骆森继续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两个月前观塘码头发记货仓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
大头辉努力回想:“记得!报告上说是意外失火,电线短路,烧得很干净,当晚就结案了。”
“意外?”骆森轻蔑地哼了一声。
“那场火是为了掩盖一批失踪的军火——三箱德国造的毛瑟C96手枪!”
“真正动手偷运这批货的,就是钱耀宗那个不成器的宝贝独子,钱继明!”
“妈的!他疯了?!”
大头辉倒吸一口凉气:“私吞军火?这要是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只听得骆森轻飘飘道:
“钱耀宗也真是不修,一辈子精明,生个儿子却是草包。
那小子为了个大世界的舞女,想捞笔快钱,结果被人做了局。”
“货是偷出来了,但走漏了风声。”
“买家是潮州帮那群亡命徒!
钱耀宗这段时间为了保住他儿子的命,为了把这事压下去,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去堵各路的嘴。
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骆森的眼神变得凶狠。
虽然他手里捏着不少这种对手的把柄,作为最后的底牌,平日里也不轻易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不过前阵子被尖沙咀的罗伯茨以及其手下的华人马仔一番羞辱,再加上如今事关重大,骆森的心态早已改变。
规矩?
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才是最大的规矩。
只见骆森盯着大头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道:
“你只管去油麻地警署找钱耀宗,不需要跟他废话,直接告诉他这几个词——观塘码头、发记货仓、潮州帮、还有毛瑟枪!”
“他要是还跟你打官腔,装傻充愣,你就看着他的眼睛说:
潮州帮的人最近好像对钱继明这个名字很感兴趣,正到处找他喝茶呢!”
大头辉眼中爆出精光,兴奋地一拍大腿:
“绝了!森哥,这一招掐七寸高啊!我马上去!”
他转身向身后的陈九源重重一点头,随即抓起挂在墙上那件早已湿透的蓑衣披在身上。
拉低帽檐,大步流星冲进了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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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早已被暴雨淹没,积水浑浊不堪。
“妈的这鬼天气,龙王爷是尿床了吗?”
他咒骂了一声,踉跄地朝着巷口那辆黑色福特T型车的方向小跑过去。
这辆车平日里被骆森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今天也只能拿出来糟蹋了。
他做警员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去跟传闻中的鬼船打交道。
说不怕那是假的。
心里那股子寒意,比这雨水还冷。
但他更信骆森。
他们这帮在九龙警署底层爬上来的华人警员,哪个没受过骆森的恩惠?
骆森说干,那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跳。
他费力拉开福特车的车门,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屁股坐进去,带进半车厢的雨水,皮质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车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动。
“咔……咔……轰!”
这台老旧的引擎发出几声呛水般的咳嗽,随后才不情不愿地咆哮起来。
车身剧烈抖动,像是患了疟疾。
车灯划破雨幕,两道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无力。
雨点密集得像是一道道白色的栅栏,封锁了前路。
手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疯似的左右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却根本刮不干净汹涌而下的水幕,视野模糊得像是在看万花筒。
路上的积水越来越深,车轮碾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好几次,车子都差点在没过轮胎的深水中熄火。
大头辉只能疯狂轰油门,硬生生冲过去。
“老伙计撑住啊!今晚要是抛锚了,老子就把你拆了卖废铁!”
大头辉死死攥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像铜铃,全神贯注盯着前方那几乎看不清的路面。
不知过了多久,油麻地警署那一片灰扑扑的三层英式小楼,终于出现在车灯尽头的雨幕中。
大头辉几乎是撞开警署大门的。
“哐当!”
一声巨响。
他身上的雨水在接待处的大理石地板上瞬间淌开一圈,混杂着泥沙。
值夜班的军装警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后生。
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被这动静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军装警员的手在大头辉闯入瞬间,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警棍。
眼中满是惊恐。
待看清来人是九龙城寨警署那个出了名脾气暴躁的大头辉后,他才松了口气,把手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