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你再看看外面,天文台的最新的汇报刚到,风眼距离这里还有不到八个钟头。”
“现在的风力是七级,浪高两米!”
“你告诉我,谁家的走私贩子是活腻了,非要挑这种时候来给你送功劳?”
“我……”阿标语塞。
他说的理由在专业人士面前漏洞百出。
“紧急授权?”
梁栋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警例第3章第12条,只有在香江总督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或警务处处长亲自签发书面命令的情况下,才能执行跨部门的紧急物资征用!”
他冷哼了一句:“骆森他区区一个九龙区的华人探长,谁给他的权力?你吗?!”
阿标沉默地听这梁栋的喝骂,只一味的脸红到脖颈。
梁栋的每一句话,都把他所有的理由都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在众人面前表演着滑稽的闹剧。
“督办……情况……情况真的……很特殊……”
即便如此,阿标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特殊?”梁栋的态度愈发冷淡:“每天都有特殊情况!”
“如果每个探长都像骆森这样,凭着一句情况特殊就想来我这里调兵遣将,那我这个水警分区的督办还做不做了?”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鬼佬警司的书面命令,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开走一艘舢板!”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出去!!趁着路还没被水淹没,赶紧滚回你的九龙城寨!!”
“告诉骆森,让他死了这条心!”
即便梁栋已经下令逐客,但是阿标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失败了。
他搞砸了森哥交代的独立任务!
他仿佛已经看到骆森失望的眼神,看到大头辉愤怒的脸。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告诉他们:不行,人家不肯?
自己出门前,阿妈嘴里念叨着:当差要小心,阿妈等你回来吃饭;
他当差是为了保境安民!
可现在那些暗地里的鬼东西,正在夺走活人的孩子....
如果他今天因为规矩就退缩了,那当初为什么要当警察?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气,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阿标的眼神在混乱的调度室里飞快扫过,最后落在了梁栋办公桌上的纸笔上。
他猛地跨出一步,冲到桌前。
屋里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突兀的动作惊到了。
一个年轻警员甚至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不过阿标并没有做出出格的行为。
只见他在办公桌上抓起笔,随即开始在纸张上写起东西来。
他因为紧张的缘故,笔尖在纸上勾起阵阵刺耳的划拉声。
阿标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尽可能地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
良久,他才停下笔下的动作。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远不如警校档案里的那么工整。
只见纸张上写着几行潦草的内容:
【担保书】
【本人,九龙城寨警署PC8333警员陈永标。】
【以个人性命及前程担保,因紧急公务,需征用海狼三号巡逻艇及应急物资一批。】
【行动期间,若船只有任何损毁或造成任何不良之后果,皆由本人一力承担,与水警分区及梁栋督办无涉。】
【若有违反警例之处,甘愿受革职查办,绝无怨言。】
【立据为证!】
写完,他扔下笔。
随即毫不犹豫抬起右手,将自己的拇指塞进嘴里。
咯嘣一声。
他狠狠咬破了指肚。
他顾不上疼痛,直接将渗着血珠的拇指,重重按在了担保书的末尾。
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就这样印在了白纸黑字之间。
整个调度室,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无线电发报机单调的滴答声...
第122章 风水宝地
水警分局调度室,气压低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八号风球的前奏狂风正疯狂拍打着加固过的玻璃。
梁栋负手而立,目光看向桌案那张薄纸上。
那是一张担保书。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落款处那一枚鲜红刺目的血指印,正沿着纸张的纤维纹理缓缓晕染开来。
透着一股子决绝。
梁栋在这片殖民地的警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他见过亡命徒在刑讯室里屎尿齐流,见过烂仔在街头为了几块大洋互砍,见过拿钱砸他的富商那一副施舍嘴脸,也见过拿枪指着他的海盗那满口黄牙的狞笑……
但这几十年来,他确实未曾见过一个刚出警校没两年的愣头青,敢用这种近乎有些幼稚的方式把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做担保。
“梁督办,求您了。”
阿标此时浑身湿透,警服紧贴在身上。
显出瘦削却紧绷的身躯。
他喘着粗气,双手捧着那张纸像是捧着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递到了梁栋面前。
梁栋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
他缓缓抬眼,视线撞入阿标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
只剩下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以及一种……让梁栋感到久违且刺痛的愚蠢......
这种愚蠢,通常被称为热血!
在那一刹那,时空仿佛在梁栋眼前错位。
他仿佛透过阿标,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光绪二十五年。
那一年他还是个被称为九龙拼命三郎的愣头青。
为了追一艘藏着三十箱鸦片膏的渔船,他不顾英籍上司的禁海令,私自开了艘漏水的破舢板。
就那么愣生生冲进了六号风球肆虐的海浪里。
那一次他断了两根肋骨,在海上漂了三天。
九死一生。
虽然最后人赃并获,立下大功.....
但也因为公然违抗命令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甚至差点被革职查办。
在阴暗潮湿的禁闭室里,那个高鼻深目的英籍上司丢给他一本厚厚的英文版《警例》。
他用那种看待野蛮人的眼神冷冷地告诉他:
“Liang,remember,whatkeepsyoualiveisnotcourage,buttheRuleofLaw.”
(梁,记住,能让你活下来的不是勇气,是法治。)
从那以后,他便学会了什么是RuleofLaw。
什么是殖民地的规矩。
规矩就是洋人吃肉,华人喝汤;
规矩就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规矩能保住饭碗。
能保住那份微薄的退休金。
更能保住这条贱命!
这么多年,他活成了规矩的化身。
活成了人人敬畏的龙叔!!
可他偶尔也会在午夜梦回,听着窗外海浪声时惊醒……
当年那个只求问心无愧的自己,是不是早就死在了那场风暴里?
梁栋内心天人交战:
要是答应了,回头鬼佬查起来,乌纱帽估计得换成黑白条纹的囚服。
可要是不答应……这辈子怕是都要被这枚血指印给恶心醒。
就在梁栋沉默的瞬间,调度室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推开。
“砰!”
一个看起来比阿标大不了几岁,但脸上写满了傲气与精明的年轻警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熨烫过的制服,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