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走到那团缩在墙角的鬼影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就是一道简简单单的清心符。
“尘归尘,土归土。生前执念,死后当休。”
陈九源将符纸轻轻贴在鬼影的额头上,语气平淡:
“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个饿死鬼了。”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温和的金色光芒,将那团鬼影包裹。
鬼影在金光中缓缓消散,那张浮肿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解脱的表情。
它朝着陈九源和大头辉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随后彻底消失不见。
【提示:超度贪吃鬼(低级灵体),功德+2。】
【功德值:120(原116,闲暇之余做做街坊生意+2)】
看着脑海中跳出的提示,陈九源满意地点了点头。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积少成多嘛。
最重要的是,大头辉心里的那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这比什么都强!
“走吧,收工。”
陈九源转身,提起马灯。
大头辉捡起地上的斧头,跟在陈九源身后。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陈九源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
“陈先生,我这……我这左眼,以后是不是就能一直看到这些东西了?”
“嗯。”
陈九源点头,没有回头。
他声音低沉:“这是你的机缘。
以后你看这个世界,会跟别人不一样。
你可能会看到很多……让你不舒服、甚至恶心的东西。
但你也要记住,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只要你心里的阳火不灭,一身正气,就没什么东西能真正害得了你。”
“我明白了,陈先生!”大头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是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虽然门外的风景有点吓人,甚至有点恶心,但……真他妈刺激!
两人走出了猪肉铺。
身后的黑暗中,那股萦绕不散的腐臭味,似乎淡了许多。
“陈先生,下次还有这种活记得叫我。”
大头辉挥了挥拳头,咧嘴一笑:
“我觉得我这物理驱魔的手艺,还能再练练,打鬼这事儿,挺解压的。”
陈九源笑了笑,没说话。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九龙城寨的夜,依旧深沉。
-----
半个时辰后。
棺材巷深处的犬吠声刚起,便被巷口赌档里推牌九的哗啦声硬生生掐断。
风水堂后院,那口布满青苔的石井旁。
大头辉蹲伏于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面前的木盆内,水面泛着一层灰白色泡沫,那是猪油膏番碱打出来的。
“沙——沙——”
猪鬃刷粗硬,在掌心与指缝间剧烈摩擦。
大头辉的右手手掌表皮已经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
方才在废弃猪肉铺,那一巴掌扇在贪吃鬼脸上,触感如同死猪肉。
尤其是鬼物消散时,最后一口黑气透入毛孔,那种阴寒令他觉得这双手脏透了,怎么洗都感觉残留着一股子尸臭味。
“哗啦。”
他舀起一瓢冰凉刺骨的井水淋在手上。
凉水冲刷着皮肤,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意和膈应。
陈九源立于回廊阴影处,指间捏着紫砂茶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阿辉,停手。”
“那是阴气残留侵蚀神魂造成的错觉,你纵是将手掌皮肉搓烂也洗之不掉。过来饮茶。”
大头辉动作一僵,有些讪讪地止住。
他垂首看了看红肿不堪的手掌,随意在湿透的裤腿上抹了两把,有些局促地挪步至石桌旁坐下。
“陈先生。”
大头辉盯着掌心,嗓音瓮声瓮气:
“就是觉得……寒碜,担心这阴气会渗入体内坏了身子骨。
往日砍烂仔砍得利索,血溅一脸也没这种恶心劲儿....
....虽然打鬼很解压,但是这鬼东西真他妈脏。”
“你倒无需太在意,此乃煞气入体的应激之兆而已。
人乃纯阳之体,鬼乃纯阴之秽,两相接触水火不容,必生反应。”
陈九源斟茶一杯,推至他面前,热气袅袅升腾,茶香四溢。
“你体魄强健,阳火旺盛如炉,这点阴煞伤不得根本。
饮了这杯茶暖身固本,以自身阳气化之,胜过猪鬃刷千百倍。”
大头辉闻言端起茶杯,也不怕烫,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茶水入腹,的确驱散了几分透骨寒意,那种恶心的感觉也稍微淡了一些。
“吱呀——”
这时,前院紧闭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阿标提着两个油迹斑斑的纸包踏入。
他仍穿着那身墨绿色警服,风纪扣解开一颗,显是刚下值,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见院中二人尚未歇息,阿标径直上前将宵夜置于石桌,一边解开麻绳一边说道:
“陈先生,辉哥,你们还未休息啊?”
“你怎么来了?”大头辉略显诧异。
他下意识将那双红肿的手藏到桌下,不想让阿标看见:
“这个点,你该回家陪老娘了。”
“刚处理完海狼三号那笔烂账,森哥怕还有手尾,让我过来跟你通个气。”
阿标拉过凳子坐下,取出一双竹筷递过。
“顺道在巷口买了点粉果,热乎的。
森哥说你身子骨虚,让我看着点,别让你这几天乱跑。”
阿标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头辉那双藏在桌下的手,虽然没看清,但那种不自然的姿势让他有些疑惑。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辉哥在风水堂闲着无聊练武练出了岔子。
然而,当他抬起头,对上辉哥的眼睛时,心头却莫名微颤。
辉哥的左眼球上……
似乎蒙着一层浑浊的红膜,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大头辉的眼神仿佛能穿透这身警服,直视他内里的骨骼脏腑,甚至……看到某些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阿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避开那道视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将油纸包内的粉果往大头辉面前推了推,心中暗忖:
辉哥自海上回来后就变得神神叨叨,莫不是真被那脏东西伤了脑子?
还是……真有什么事瞒着大家?
大头辉抬头看着阿标,嘴角忽而扯动,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渗人:
“标仔,今天晚上我跟随陈先生去了一处闹鬼的地方.....”
顿了顿,他嘿嘿直笑,伸出还红肿着的右手比划了一下:
“....我还扇了一个鬼两巴掌,把它扇得嗷嗷叫,你信不信?”
阿标翻了个白眼,从腰间摸出筷子掰开,没好气道:
“信,你说你扇了港督我都信。
辉哥,你这几日神魂未定,别讲鬼故事吓唬我了。
趁热食,凉了猪油凝结,糊嘴。”
这几日辉哥醒来后精神状态不太安稳,阿标只当他脑子尚未清醒,或是在陈先生面前逞能,并未当真。
大头辉未曾争辩。
他缓缓起身,行至阿标身侧。
左眼微眯,瞳孔深处红光流转。
下一刻,他的视线仿佛被阿标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缕气息刺激到一般,猛地一凝。
在常人眼中,阿标不过印堂发暗,乃连续熬夜巡逻之疲态。
但在大头辉那只充血的左眼中,他看到阿标的眉心处,悬着一道极淡的灰气。
那气息并不凝实,像是一条细小的灰蛇,随着阿标的呼吸在空中游动,始终不离左右。
大头辉心中暗道,这不就和前两天看到王婆婆肩头的灰色气雾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