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四个字,狠狠砸碎了黑皮最后的心理防线。
黑皮瘫软在地,手中的纸条滑落,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滑落。
阿蝎的来意,他心知肚明。
用全家老小的命,来换他一个人的死,如果他不死,那死的就是一家老小,连刚满月的孩子都跑不掉。
自己成弃子了。
他就是个用来擦屁股的纸,用完就得扔进茅坑冲走。
“老板……好狠的心啊……”黑皮惨笑一声。
阿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转瞬即逝,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结实的麻绳扔了进去。
“你自己体面点,别让我动手,你知道规矩。”
说完,阿蝎看都没看黑皮一眼,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几分钟后。
牢房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几声濒死的挣扎,随后归于死寂。
没过多长时间,在荔枝角监狱丙区大仓。
这里关押着随黑皮一同被捕的二十多名罗氏航运员工。
大仓内人挤人,汗臭味熏天。
阿马缩在通铺的最角落,身脸上都带着伤。
当日他打那个英国记者托马斯下手不轻,进局子前被好几个鬼佬水手特别照顾了,此刻肋骨断了两根,稍微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马哥,黑皮哥被带去水饭房单独囚禁了,咱们……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一个年轻的苦力带着哭腔凑过来。
“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呢,老板……老板会来捞我们吗?”
“闭嘴!”
阿马烦躁地低吼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惊恐。
“老板手眼通天,肯定在想办法!咱们只要咬死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顶多判个几年……”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并不是狱警来放风,而是两个提着巨大木桶的杂役走了进来,桶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是今天的晚饭,掺了沙子的糙米粥!
“开饭了!都老实点!”狱警挥舞着警棍呵斥,“今天加餐,每人多一勺咸菜!”
阿马饿了一整天,肚子早就叫唤了。
虽然嫌弃这猪食一样的饭菜,但为了活命,还是不得不挤过去抢了一碗。
他端着破碗蹲在墙角,大口吞咽着碗里的冷水粥。
然而,刚喝了几口,他突然感觉喉咙里像是被火烧一样剧痛,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绞痛。
“这粥……”
阿马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碗啪的一声摔落在地,粥水洒了一地。
不仅仅是他,周围那几个当时在货仓核心区域、也就是黑皮最信任的那几个心腹打手,此刻全都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而那些外围的普通苦力,因为抢不到饭或者动作慢,反而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吓得缩在墙角尖叫,手里的碗掉了一地。
阴影里,阿蝎站在铁门外两个狱警的身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需要把所有人都杀了,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暴动,他只需要让知道内情的那几个心腹永远闭嘴就行了。
至于剩下的那些普通苦力?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留着正好给英国佬当泄愤的出气筒,坐实受黑皮胁迫参与走私的罪名,把这口黑锅背得更稳。
阿马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视线模糊中,他似乎看到了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蝎……哥……”
阿马伸出手,沾满白沫的嘴唇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看着阿马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阿蝎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腰间枪柄。
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爬上心头。
阿马跟了他五年,是最听话的狗,让他咬谁就咬谁。
可现在,为了老板的一句话,这条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臭水沟一般的牢房里。
罗荫生够狠,狠到连自己人都杀。
阿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神闪烁。
今天死的是阿马和黑皮,如果哪天自己也没用了……会不会也喝上这一碗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阿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转身对身边的狱警头目塞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
“痢疾爆发,急病暴毙。”
阿蝎语气平淡,但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
“剩下的那些苦力,让他们在里面好好改造,要是有人敢乱说话……”
“明白,明白。”
狱警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满脸堆笑。
“这鬼天气,监狱里死几个人太正常了,我们会处理好的,连西人法医都不用叫。”
这一夜,荔枝角监狱的停尸房多了几具病死的尸体。
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苦力,在目睹了黑皮和阿马等人的惨状后,彻底吓破了胆。
面对随后而来的审讯,他们只会像捣蒜一样磕头,按照狱警暗示的那样,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黑皮一人策划,他们只是被蒙蔽的无辜劳工。
第171章 啥?清狗被端上桌了?
香江中环,上亚厘毕道。
烈日当空,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豪华轿车缓缓驶过蜿蜒的山道。
车头那枚银质的欢庆女神车标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车后座内,财政司副司长阿奇博尔德·斯特林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擦拭着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这四十八小时,对他而言简直是一场从云端跌落的噩梦。
就在昨天,罗荫生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保证,监狱里的首尾已经处理干净,死无对证。
斯特林当时还在心里嘲笑那些大惊小怪的人,自信地部署了那套标准的危机公关三板斧——
栽赃革命党、抓替死鬼、买通小报洗地。
在这个自由港,除了叛国,他坚信没有什么罪名是金钱洗不清的。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严重低估了龙袍二字在这个敏感时间节点上(大清将亡未亡,革命党四起)的政治杀伤力。
伦敦方面对远东局势的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而在英国人的殖民地上,竟然有人公然私藏龙袍、密谋复辟?
这不仅仅是打大英帝国的脸,更是严重的政治站位错误!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既然罗荫生说麻烦解决了,为何总督府那通语气森严的紧急召见电话,还是紧跟着打到了他的别墅?
今早政治部史密斯打来的电话更是让他内心不安:
坊间已有传闻,罗荫生背后的保护伞正是财政司的某位高官……
“开快点!”
斯特林心中的惊慌如野草般疯长,他用手杖烦躁地敲击着驾驶座的隔板。
“你是想让我在见到总督之前就被这该死的太阳晒化吗?”
司机是个印度籍的锡克人,头缠红巾,闻言只是木讷地踩下油门。
车速刚提,却在转弯处猛地一脚刹车。
“吱——!”
斯特林身体猛地前倾,刚要发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窗外的一幕,吓得他瞬间缩回了身体,一把拉上了丝绒窗帘。
前方,一群举着横幅的学生和华工堵住了半条山道。
横幅上用中英双语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
严惩复辟余孽、驱逐满清走狗、彻查英国帮凶……
几名皇家警察正在挥舞警棍驱赶人群,场面混乱不堪,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透过车窗钻进来。
不多时,阿三司机开着车子七拐八弯冲出人群,在总督府巍峨的铁门前停下。
平日里,这里的卫兵见到财政司的专属车牌都会提前敬礼放行,甚至会殷勤地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但今天,两名身穿苏格兰高地团制服的卫兵却面无表情地拦下了车,手中的步枪横在车前。
“斯特林先生,例行检查。”卫兵的声音生硬。
斯特林闻言眼皮狂跳。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在总督眼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值得信任的副司长!
一番折腾后,斯特林骂骂咧咧却又心惊胆战地走进了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建筑。
今日的回廊显得格外幽深漫长。
多立克式立柱森严排列,仿佛一排排沉默的监察者,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即将走上审判台的政客。
走到那扇熟悉的厚重橡木大门前,斯特林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整理早已湿透的衣领。
“斯特林先生,总督阁下在等您。”
秘书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微笑致意,而是垂下眼帘,目光甚至没有在斯特林脸上停留一秒,这种刻意的疏离和避嫌,让斯特林心头凉了半截。
屋内光线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