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根坐在桶边,哪怕隔着裤腿也能感觉到桶壁烫得惊人。
之所以有这般反常的现象,是因为这黑狗血中不仅加了大量的水银与尸油,更混合了那个降头师留下的引煞粉。
这东西不仅能让黑木雕更易沾染邪煞,更能污秽地气,是引爆那些埋藏木雕邪性的最佳药引子。
“走。”阿蝎坐定,眼底寒芒闪烁,“先去广德戏院旧址。”
正在驾车的沙胆英闻言,手猛地一抖,马鞭差点掉落。
他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两桶随着车身晃荡的黑血,声音有些发颤:
“蝎哥……那地方……半个月前咱们去埋东西的时候就够邪乎了。
听说自从那黑木雕埋下去后,这半个月周围的野狗都死绝了,晚上路过的人大多胆战心惊,都说听见有人唱戏,还有人看见火光……咱们这次去,是要把它挖出来吗?”
“挖出来?哼。”
阿蝎冷笑一声,他伸出脚尖踢了踢那铁皮桶。
“埋下去的东西,哪有挖出来的道理?那是给英国佬准备的大礼!
老板说了,既然英国佬不想让我们好过,想吞了我们的钱,那咱们就掀了桌子,大家都别想安生!
咱们这次去,是给那东西喂食!黑血开路,蛊虫攻心,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给它激出三分火气来,更何况那是养了数十年怨气的大凶之地!”
听到这番话,沙胆英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不敢再问。
他手中马鞭炸响,马车冲入了暴雨之中。
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朝着中环西侧那片曾经被大火烧成废墟的大凶之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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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天色昏沉。
中环的雨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呼呼的西南风将皇后大道两侧洋行的招牌吹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砸落。
街面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拉车的车夫也是缩着脖子,在雨中艰难跋涉。
马车一路颠簸,车轮卷起的泥浆溅满了车厢。
阿蝎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象,往日繁华的中环,此刻在这场大雨的冲刷下,竟显出几分鬼气森森的萧条。
不知为何,离那个戏院旧址越近,他心头的那个不安感就越重。
未时二刻,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上环与中环交界处的广德戏院旧址。
此处位于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周围高楼林立,洋行遍布。
唯独这一块地乌漆嘛黑、一片断壁残垣,好似繁华锦缎上被烧出了一个丑陋破洞。
三年前一场无名大火,将这座曾容纳数百人的戏院烧成了焦黑的骨架,至今未曾重建。
断壁残垣在大雨中显得格外狰狞,几根烧剩下的房梁斜插向天,宛如一只只从地狱伸出的枯手,直指苍穹。
“广德戏院……哼,好一个广布德行。”
阿蝎透过车窗,看着那片在暴雨中如同焦黑伤疤般的废墟,眸底满是冷意与嘲讽。
在老一辈香江人的记忆里,这里曾是灯红酒绿的销金窟,是名伶汇聚的艺术殿堂。
但作为罗荫生的心腹,阿蝎知道这里的底细,更清楚这底细下的血腥。
三十年前,这里表面上是演给洋大班和华人买办看的戏院。
实际上,那所谓的戏台下方,是全香江最大的地下猪仔馆。
无数从内地骗来的贫苦汉子,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等着被运往南洋或北美金山的矿场送死。
当年那场大火,根本不是什么戏班子不慎走水。
而是地下室爆发了疫病,为了不让洋人官府查封,为了不赔本,当时的东家直接让人钉死了所有出口,倒灌煤油,把下面三百多号染病的猪仔活活烧死在里面。
此处遗迹,简直就是一座伪装成戏院的人肉焚尸炉!
这里积攒的怨气,比乱葬岗还要浓烈三分。
马车停在废墟外的泥泞小道上,车轮陷入烂泥半尺深发出咕叽的声音。
“下车!水根、马猴,带上家伙和那个黑箱子。沙胆英,你在路口放风,任何人靠近,不用废话,直接做掉。”
阿蝎跳下马车,鞋子踩在满地碎瓦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满地碎瓦,来到昔日戏台正下方的废墟中心。
这里地势略微下陷,周围还残留着一些生锈的铁栏杆,依稀能看出当年囚笼的模样。
越往里走,周遭的温度竟然比外面高出了不少。
雨水落在这里,并未积蓄成潭,而是迅速化作丝丝白气蒸腾而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就在这,挖。”
阿蝎指着几根烧焦立柱的中心点,那里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水根和马猴不敢怠慢,带着从车厢里拿出来的铁铲奋力挖掘。
“噗嗤、噗嗤。”
铲子入土的声音异常沉闷,仿佛敲击在皮革上,地上的烂泥表面甚至带着诡异的回弹韧性。
挖出来的并非黄土,而是黑得流油的油泥。
细看能瞅见炭灰和未烧尽的碎骨渣子,以及大量扭曲变形的铁链环扣。
那些铁环早已锈蚀成红褐色,却依然死死纠缠在一起,好似在诉说着当年被锁住的人是如何在火海中绝望地挣扎撕扯。
随着挖掘深入,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陡然变得浓郁,水根不由得觉得胃里翻滚不止,他忍不住俯身干呕...
“嘶——”
马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铲子猛地一抖,差点脱手。
“蝎哥,这土……怎么是热呼呼的?”
坑底竟冒出丝丝热气,在这暴雨天显得尤为突兀。
冰冷的雨水落入坑中,竟发出滋滋声响,只消数息的功夫便被蒸发成白雾,腾起阵阵雾气好似带着腥味。
坑深三尺,底下的生土竟是烫手的!
仿佛那场三十年前的大火,在这地底下从未熄灭过,一直在阴燃,等待着重见天日的一刻。
而就在废墟的一处半塌的墙根下,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正蜷缩着避雨,认识的人都唤他做癫仔佬。
平日里此人靠在戏院废墟捡些废铁换大烟抽,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此刻,他正透过墙砖的缝隙,惊恐地注视着那几个在雨中挖掘的黑衣人。
在颠仔佬的疯眼里看来,那几个穿着雨衣的汉子挖开的根本不是泥土,而是一个正冒着暗红色凶光的巨大坟口....
随着其中一高一矮两个汉子每一铲子下去,他甚至看到,从那个坑洞里,随着热气飘出来了一张张五官融化的人脸烟气!
那些烟气在雨水中挣扎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在空中盘旋不散盯着那几个活人!
“鬼……鬼挖坟……火鬼出来了……”
颠仔佬哆嗦着,他想逃离此处,却只觉得双腿发软,根本不听使唤。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死死压低身子,用满是泥垢的双手牢牢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煞星。
也幸亏破墙根外雨势极大,雷声隆隆,阿蝎几人又只顾手头的事,根本没有留意到这样的天气下竟然还有一个乞丐在此处苟延残喘。
“不要停!继续挖!别管热不热!”阿蝎脸色铁青,指挥着水根和马猴继续挖掘。
“嘭!铿!”
听到阿蝎的吩咐,水根和马猴不敢停下,铲子入土的声音更加频繁且急促。
这时,铿的一声脆响,铁铲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水根和马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恐惧,随即,两人扔下铲子用手扒开烂泥。
一尊成人手臂大小且通体漆黑的蜘蛛木雕赫然出现在坑底。
那木雕埋在地下半个月,并未腐烂,表面反而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油脂,好似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若是细看,那蜘蛛木雕的尾部好像有数个浑身缠满锁链且五官扭曲的人像,浮于黑木表面。
“呜呜呜——”
就在木雕重见天日的瞬间,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嚎声忽的在马猴耳边炸响。
马猴只看了一眼那木雕,便觉双耳轰鸣,眼前一黑。
他仿佛瞬间置身于那个封闭的地下室,四周全是火焰和浓烟,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了百十人抓挠墙壁的绝望哭嚎,那是可悲的猪仔被活活烤熟前的最后哀鸣。
“这就是火眼……聚煞之地……”
阿蝎蹲下身看着那木雕,喃喃自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里积攒的怨气比单纯的鬼魂更可怕,这是被当做牲畜对待又被残忍灭口的滔天恨意!
主暴乱、毁灭!
“发什么呆!想死吗!动手!”
阿蝎见马猴呆滞,眼中凶光毕露,还未等马猴从恐惧中挣扎出来,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他腿弯上。
“哎哟!”
马猴痛呼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失神的双眼瞬间聚焦。
阿蝎不再看他,转头对着水根暴喝:“把东西抬下来!快!”
两人不敢怠慢,合力将一口死沉的铁皮桶从马车上拖拽下来,一路拖行在碎瓦上。
“哐当!”
铁桶重重砸在泥泞的坑边,震得雨水四溅。
桶盖的缝隙里,一股混杂了尸腐与草药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阿蝎面无表情地接过铁撬,狠狠插入桶盖边缘,用力一压。
“砰!”
桶盖被撬飞,粘稠的黑红色液体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那股浓烈的腥煞气息几乎将周围的雨水都逼退三尺,液体表面甚至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哗啦——”
阿蝎没有丝毫迟疑,双手抓起铁桶边缘,猛地倾斜。
那一桶加了料的黑狗血如同毒蟒般兜头浇灌在坑底那尊漆黑的蜘蛛木雕上!
“滋滋滋——!!!”
黑血接触木雕的瞬间,竟然爆发出了剧烈的沸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