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副牌送到他手上,他就是我圈养的一头猪。"
他把雪茄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正好罩在苏眉脸上。
"我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降头师的黑符已经举到了苏眉额头上方三寸的位置。
"啪。"
灵魂从肉体中剥离。
苏眉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被电击,四肢僵直,后背弓起又重重摔回床面。
她的嘴张到最大,但发不出声音,她体内的一切"活的"东西正在被那张黑符连根拔起。
一缕近乎透明的白气从她天灵盖的位置被硬生生扯出来。
白气在空气中扭曲挣扎,形状像一个被揉皱了的人形剪影。
降头师的另一只手已经摊开了那副血玉麻将牌,一百三十六张牌铺满了半张床。
每一张的牌面都亮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百三十六张饥饿的嘴在等着被喂食。
白气被吸了进去。
一点一点。
一缕一缕。
像棉花被被硬生生压缩灌入那些冰冷的玉石之中。
苏眉最后看到的画面,陈九源也看到了。
是罗荫生那双皮鞋。
黑色锃亮。
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伪装成自杀。"罗荫生头也没回地交代,"别留手尾。"
门开了又关上。
皮鞋踩在楼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走廊尽头某个仆人端茶杯时瓷器碰撞的叮当声里。
记忆碎片开始从边缘崩解。
像一面墙的灰批从四角往中间剥落,画面一块一块地碎掉、消失。
陈九源被推出去之前,脑子里只剩最后一个画面:
那张红中牌的牌面上,"中"字的红色浓得像凝固的血块,在碎裂的记忆残片之间发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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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三楼。
跛脚虎的后槽牙咬得快碎了。
他蹲在墙角,什么时候从站着变成蹲着的他自己都不记得,大概是腿软了之后膝盖自动做出的选择。
毛瑟手枪握在右手里,枪柄上全是掌心沁出来的汗,滑得他不得不每隔几息就换一下握法。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间房里没有钟,月光的角度也看不出变化,时间像是被人拿糨糊糊住了,黏在原地不走。
陈九源还是那个姿势。
单手按在雷击木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僵得像庙里头的泥胎。
两行黑红色的血从他鼻孔里淌出来挂在上唇,有一滴已经流到了下巴尖上,悬在那儿摇摇欲坠就是不掉。
跛脚虎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他宁愿它赶紧掉下来,掉下来就说明地心引力还在工作,说明这间屋子里的物理法则还没有彻底失效。
半空中,苏眉的残余魂体悬在法坛上方。
她的姿态跟上一回现身时完全不同。
没有张牙舞爪,没有嘶吼咆哮,只是安安静静地浮在那儿。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交叠在胸前那个空洞的位置上,像是在护着一道不存在的伤口。
不动。
跛脚虎从来不怕打架。
码头上几十号人拿着砍刀围上来,他一条瘸腿照样能杀进杀出。
差佬端着洋枪堵他的门,他也敢一脚踹开后窗跳下二楼。
但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同时石化在他面前的安静,把他从脚底板一路冻到了天灵盖。
楼板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楼下那帮打手在走动。
跛脚虎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了两拍。
阿豹的嗓门从下面漏上来几个字,听不真切,大概在骂谁挡了他的路。
这些声音在平时烦得他想拿枪崩人,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定心丸。
有声音就是有活人。
有活人就是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把脑袋从地板上抬起来,目光重新落在陈九源脸上。
那滴挂在下巴尖上的黑血终于掉了,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跛脚虎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
比楼下的脚步声轻得多,轻到如果不是这间屋子静得像坟墓,根本不可能被人耳捕捉到。
哼唱。
女人的哼唱。
《客途秋恨》。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跛脚虎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苏眉,她的嘴唇确实在动。
她在唱曲。
在这间被血气和煞气灌满的凶宅里,在一个活人昏迷、一个死人悬浮的荒诞场景里,苏眉的魂魄在唱她生前唱过的那支南音小调。
跛脚虎的枪从手里滑落,磕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是因为那段旋律。
两年前的某个晚上,苏眉也是这么唱的。
倚红楼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里,她坐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抱着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弦,嘴里哼着《客途秋恨》,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跟月亮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宿,一根烟抽了又续续了又灭,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才瘸着腿回了书房。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杀人放火的烂仔。
而是一个普通的、在听自己女人唱曲的普通男人。
"阿眉……"
这两个字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血味。
方才那声惨叫把他的耳膜震伤了,现在说话都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在刮。
半空中的苏眉没有回应。
她的哼唱在那两个字落地之后停了,嘴唇合拢,长发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飘荡了两下,然后重新归于静止。
跛脚虎蹲在墙角,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如果陈九源醒不过来.....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能等。
等那个比他瘦三圈、比他小二十岁、连一碗粥都能吃出拼命架势的后生仔,从那个他看不见、够不着、打不了枪的地方回来。
楼下又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阿豹踢翻了什么东西。
跛脚虎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第19章 降头套中套,风水佬赊账倒
陈九源睁眼的动作像是溺水者破出水面。
脑子里那台放映机终于停了。
苏眉的记忆碎片被青铜镜一帧一帧地回收、归档、贴上"已读"的标签,残留的画面在视网膜上烧出几道淡影。
罗荫生的白西装、降头师的黑指甲、银针刺入心口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噗"。
他转头。
跛脚虎蹲在墙角,姿势介于胎儿和青蛙之间,毛瑟手枪握在手里,枪口不知道该冲哪儿好,干脆朝着天花板,像个举着蜡烛的教徒。
"罗荫生设局,降头师施术。"
"苏眉不是自杀,是被活生生抽干命格、炼魂入牌,再伪装成割腕。"
听到这番话,跛脚虎的身子僵了一下,像被人在后脖颈拍了一砖头。
"那副血玉麻将就是罗荫生吸你命、吞你运的中转站。"陈九源没给他消化的时间,"苏眉到死,想的都是替你挡煞。"
跛脚虎慢慢直起腰。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本能防御的完整过程,快得像翻牌。
"你怎么证明?"
"罗荫生虽然不是东西,但他没理由...."
"他赴宴那天穿的白色西装,金丝眼镜,手上把玩的是一枚满绿翡翠扳指。"
跛脚虎皱眉:"那是他的私...."
"那天晚上,"陈九源打断他,"罗荫生凑到苏眉耳边,告诉她只要贴身养着这副牌,就能把运过给你。"
跛脚虎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那句一模一样的话,苏眉确实跟他说过。
就在她把那副麻将牌递给他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坐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月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她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她说的时候带着笑,那种"终于能帮上忙"的、小心翼翼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