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突然转头，对着站在一旁当透明人的骆森喊道。
“Sir？”骆森立正，面无表情。
“这碗面多少钱？”怀特指着陈九源面前那个已经快见底的大海碗。
“呃……两毫子。”骆森实话实说，这是街边摊的公道价。
“给你报十块！”怀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不，给一百块！记在我的账上！务必要让陈顾问吃得饱吃得好，后面你可要好好招呼陈顾问，他是帝国重要的资产！”
骆森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出声，这胖子为了拉拢人心，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Yes，Sir.记您账上。”
陈九源对此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他的节奏，细嚼慢咽，连汤底漂浮的葱花都没放过。
“呼——”
看着陈九源吃得这么香，怀特也感觉肚子有些饿了，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番脑力激荡让他有些缺氧。
羁押室里的空气实在是太憋闷了。
充斥屋内的霉味和下水道气息，让这位习惯了雪茄和白兰地的警司感到有些窒息。
“陈，你慢慢吃，别噎着！你的这套理论太完美了，我得上去透透气，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怀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弹开盖子，抽出根古巴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
“等我抽完这根烟，我们就出发去总督府！我要让卢吉阁下亲耳听听这伟大的发现！”
陈九源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汤，头也不抬地淡淡说道：
“怀特警司请便，不过天有不测风云，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哈哈，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怀特此时自信心爆棚，完全没把陈九源这句带着深意的话放在心上。
他迈着轻快的碎步，哼着不成调的英国小曲儿，像只快乐的大企鹅一样晃出了羁押室。
“哐当！”
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骆森看着紧闭的铁门，确定怀特已经走远，才压低声音对陈九源说道：
“阿源，这胖子是不是疯了？这种满嘴跑火车的鬼话，他真敢拿到总督面前去说？就不怕穿帮了掉脑袋？”
陈九源擦了擦嘴，将手帕折叠好放回袖口，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森哥，不是他疯了，是局势失控了！现在斯特林死了，史密斯死了，政治部乱成了一锅粥。只有这个德国间谍的故事，能把所有的窟窿都填上！斯特林的死因需要解释，中环的火灾需要交代，总督的恐惧需要安抚。”
陈九源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筋骨：
“刚刚他和我说了一大堆，我也没听太全，但有一点很明确，卢吉总督让他抓紧时间去总督府汇报地龙小组这些日子所获的成果。你觉得，除了我们编的这个故事，他还有什么成果拿得出手吗？他是去汇报工作吗？他是去救他自己的命！”
“那倒也是。”骆森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不过只要能把你捞出去，管他说什么呢。只要鬼佬信，这牛皮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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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大厅的楼梯上，怀特心情极佳。
他走上楼梯时，甚至在经过转角特意停下来，对着墙上污迹斑斑的镜子理了理乱糟糟的领带，试图找回几分大英帝国绅士的风度。
通透！实在是太通透了！
之前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在生物热能理论中烟消云散。
他三步并作两步，轻快地冲上楼梯，来到了警署的一楼大厅。
大厅里乱糟糟的，就像是个刚被扫荡过的菜市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警员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有的在扣扣子，有的在找枪，中环那边的求援电话已经把这里的线路都要打爆了。
但怀特此刻充耳不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总督面前装一波大的。
他走到大厅门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清晨夹带雾气在此刻闻起来，竟然比香水还要迷人。
“啪。”
怀特划燃火柴，火苗窜起，点燃了口中咬着的雪茄。
浓郁的烟草味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所有的焦虑，他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看着蓝色的烟雾在空中缓缓消散，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看看时间，推算一下到总督府还需要多久。
金色的表盘在晨光的微光下闪闪发光，秒针正不知疲倦飞速跳动着。
“嗒嗒嗒……”
怀特的目光落在表盘上的那一刻，原本惬意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他嘴里叼着的雪茄啪嗒掉在了地上，但他浑然不觉。
“JesusChrist...（耶稣基督……）”
怀特的瞳孔不自觉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
时间！该死的时间！
现在的指针，无情地指向了七点二十五分！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早上卢吉总督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五分左右。
那通让他心惊胆战的电话里，卢吉总督咆哮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怀特，我只给你二十分钟！立刻滚到总督府来！”
二十分钟！
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而他做了什么？他不仅没有出现在总督府，甚至在地下室里听了十几分钟的科学讲座，最后还在这里抽雪茄！
“Oh No!No!No!”
怀特抱着脑袋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次是真的冷汗。
完了！全完了！
这会儿别说去总督府，就算是给他的轿车装上翅膀，就算是上帝亲自下来推车，他也没法逆转时空回到四十五分钟前！
卢吉总督是个什么人？
那可是曾在非洲殖民地把土著反抗军剥皮抽筋的狠角色！
是个说到做到的狼灭！
抗命？迟到？在卢吉眼里，这就是无能和背叛的代名词！
“I am dead! I am completely dead!（我死定了！彻底死定了！）”
怀特在原地转了两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刚才构建的那些飞黄腾达的幻觉，什么勋章...什么唐宁街...什么《泰晤士报》的头版头条...在这一刻统统碎成了粉末，被现实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泡沫！全他妈成了泡沫！
如果不赶紧想办法，等待他的不是勋章，而是直接被暴怒的总督一枪崩了！
“不！不行！我不能死！我手里还有牌！我有陈九源！我有生物炼金术！”
怀特迟钝的大脑突然高速运转起来。
现在赶过去肯定完蛋，迟到就是抗命，去了就是送死。
必须拖！
必须找个理由！
“电话！我要打电话！”
怀特猛地转身，像发疯的公牛一样冲进了警署大厅。
“Get out of my way!（都给我滚开！）”
他粗暴地推开几个挡路的警员，甚至撞翻了一张办公桌，文件和笔筒洒了一地。
他一路冲到了接线室。
“砰！”
接线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此时的接线员正满头大汗地在巨大的黄铜交换机前拔插着线路，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房门被暴力推开，接线员吓得手一抖，手里的铜线头差点插进自己的鼻孔里，惊恐地回头看着自己的长官，以为是强盗冲进来了。
“滚开！”
还未等接线员敬礼，怀特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像扔小鸡一样把他扔到了墙角。
他扑到交换机前，抓起电话听筒，手指哆嗦着接通了通往总督府的紧急专线。
“接总督府！快！慢一秒老子就把你发配到公海去喂鲨鱼！”怀特对着话筒咆哮。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电流滋滋声。
“咔哒。”
电话通了。
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有人在争吵，随后是总督卢吉阴沉的声音：
“怀特，我已经在签署你的停职令了。我希望你现在已经在来总督府的路上了，或者……你已经在去地狱的路上了。”
声音里透着的杀气，隔着电话线都让怀特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阁下！请听我说！请先放下手中的钢笔！千万别签！”怀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他拼命回忆着刚才陈九源在牢房里说的那些生僻词汇，那些他原本并不完全理解，此刻却被他当作救命稻草般快速说了出来。
“我已经找到了那位……那位真正看穿了德国人阴谋的顶级专家！他就在我手里！我们已经有了重大突破！”
怀特语速极快，生怕对方一个不爽挂了电话，那就真完了：
“但是，情况比我们要想的要复杂一百倍！德国人的武器仍然在运作！这是一种带有……带有生物磁场惯性（Bio-magneticInertia）的连锁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卢吉似乎被这个新名词震慑住了。
怀特心中一喜，有戏！
这神棍词儿果然能唬人！
他立刻乘胜追击，把刚才陈九源说的话经过艺术加工，夸大其词地吼了出来：
“我的顾问告诉我，中环的自燃只是个开始！海因里希·施耐德，那个已经死掉的德国博士留下的武器存在自动触发机制！这是一种高频能量共振！”
“如果不马上进行现场干预，如果不立刻采取反制措施，那种可怕的热能射线会继续扩散！下一个自燃的可能就是各大银行的董事，或者是……或者是……”
怀特没敢说或者是您，但这留白的恐惧感，显然比直说更有杀伤力。
“我们需要现场取证！我们需要制定高频能量屏蔽方案！我们需要时间来中和这种磁场！否则整个维多利亚城都将变成火海！这就是为什么我还没有出发的原因，我在组织敢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