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头细读蛊毒原理,与自身掌握的鬼医知识逐条对照——
桌角横置的分阴阳法尺表面,一道雷纹忽然亮了一下。
光芒极其短促,转瞬即逝。
陈九源察觉异样便搁下书页,目光投向桌角。
法尺已恢复平静,雷纹黯淡如常。
但他体内的气机在确确实实产生了微弱的波动,经脉中的五雷气息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生了一次自发的共振。
陈九源不自觉伸手拿起法尺。
法尺内蕴的雷火与他经脉中的五雷气息同出一源,雷纹自行发光,并非说它能探测远方的气机,十之八九是外头某处有某种与雷火同频的敌意气机,恰好撞上了这条共振链,激得法尺的被动破邪本能有了一丝反应。
若非鬼医命格大成,已将阴邪感知提升到了相当敏感的程度,否则这般微弱波动根本察觉不到。
三息之后,他缓缓松开手指,凝神感知了几息。
波动的方向来自南方,极远处。
陈九源的眉头缓缓拧紧。
南方?!暹罗在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追查这丝波动的来源,追也追不到。
相隔甚远的气机感应,凭他目前的境界只能辨别方位,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不过法尺上这一闪,让他不得不把"巴颂可能已经在行动"这个最坏的可能性提前纳入考量。
他将这一异常默默记下,合上书页,将《岭南异草录》放在手边,靠回太师椅。
他不会为了一个未知的敌意改变现有的部署。
但他会盯着这根弦。
风水堂门外,棺材巷的市声依旧。
这时,卖凉茶的阿婆吆喝着路过风水堂门前,瞧见陈九源坐在里头,扬手打了个招呼。
"陈先生今天开张啊?回头给您送碗凉茶来!您前几天不在,我那凉茶摊的桌脚裂了条缝,也不知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劳烦阿婆了。"陈九源微微颔首,"桌脚裂缝多半是木头干透了受了热胀冷缩,不碍事,拿两枚铜钉打紧就好,等您送凉茶过来的时候顺便把桌脚带过来,我帮您瞧瞧钉在哪个位置合适。"
阿婆乐呵呵地应了声,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陈九源重新闭上双目,调动体内气机。
昨日夜里研读《岭南异草录》中一段关于"以阴克阳、以阳养阴"的药理篇章时,他从中得了一点启发——
鬼医命格的阴柔之力与五雷正法的阳刚之力,在体内并非水火不容,若以特定节奏引导两股气机交汇循环,阴阳互补之下,比单练任何一门都来得扎实。
昨夜里他已摸索试了几回,行功路子初步走通。
念头一起,加之这会也无客人上门,陈九源便散出些许五雷正法的阳刚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游走。
雷火之气与鬼医命格的阴柔之力在他刻意引导之下交汇融通,两股气机在丹田处形成一升一降的循环。
阳升阴降,周而复始。
每一个循环走完,四肢百骸便比上一轮温润几分。
只是耗时颇长,全凭水磨工夫。
时间在静默的修习中流逝,直到午饭过后,午时刚过。
陈九源收功睁眼,腹中一阵空鸣。
他这才想起来,早起出去吃了碗早茶之后到现在粒米未进。
先是替老妇人断卦、接着阿四来报信,中间还研读了蛊毒篇章、调息行功,这一通忙下来竟把午饭忘了个干净。
目光落在桌角,那两个红纸包着的熟鸡蛋还搁在那里,蛋壳上的一点余温早已散尽。
陈九源看着鸡蛋笑了笑,伸手将红纸拨开,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把壳敲碎,剥了一只鸡蛋就着凉茶杯里剩下的半口茶水咽了下去。
鸡蛋是柴鸡蛋,蛋黄紧实微黄,带着股清淡的甘味。
第二只刚剥了一半壳,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个女人焦急的呼喊——
"陈大师!陈大师在吗?"
陈九源放下手里的鸡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手指,起身走到门口。
来人是住在巷尾的李大妈,早年丧夫的寡妇,常年在码头帮商行缝补麻袋。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衫裤,脚上的布鞋底子磨得几乎见底。
李大妈走到八仙桌前,神情局促不安。
她的眼眶四周熬出了肉眼可见的黑青,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陈大师,您行行好,救救我家那个不争气的混小子吧。"
李大妈满脸愁容,声音颤抖,她从怀中取出两枚铜仙放在桌角,双手不自觉绞着衣角。
"他昨儿个在西环码头扛大包,正赶上鬼佬的宪兵在查抄一家德国洋行的货仓,里头的德国管事与英国佬起了冲突,洋人差佬端着长枪直接开火!那个德国管事当场被打死,脑浆和血崩了我儿子一鞋面,他当时就吓瘫在地上。"
李大妈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了。
"昨晚被人抬回来后,一整夜都在榻上说胡话、翻白眼、浑身冷得出奇,额头却烫得吓人,今早连地都下不来了。我……我怕他是被外头横死的恶鬼冲撞了魂魄啊!"
她说完噗通跪在了地上。
陈九源上前一步,伸手将李大妈从地上搀起。
"大妈无需如此,快起身。"
李大妈被扶起后身体仍在发抖,陈九源掌心透过她手臂悄然引导了一道温热气息过去,让她紊乱的心跳缓慢平复了几分。
做这举动之际,陈九源双目微阖,鬼医命格的感知发散开来。
他的目光扫过李大妈放在桌角的那两枚铜仙。
这两枚铜板,按她方才抖着手从贴身衣兜里摸出来的动作来看,大概率是揣了很长时间的私房钱。
一个码头缝补麻袋的寡妇,能余下的铜仙本就没几个。
在鬼医气机的感知下,铜钱上隐隐缠绕着一丝微弱气息,不是阴鬼邪祟的死气,是带着血腥味的怨气。
血怨之气。
这种气息陈九源太熟悉了。
人在横死的瞬间,恐惧和愤怒会在死亡现场凝结为一种特殊的残余,非魂非祟,只是带着死者临终情绪的气机污染。
普通人在这种现场待久了,或者与沾染了血怨之气的物件接触过多,便会出现惊悸、失魂、高热等症状。
李大妈的儿子被脑浆崩了一鞋面,这是最直接的气机接触。
一个码头苦力,体内没有半分修为根基,被血怨之气冲撞了魂魄,一点不奇怪。
至于这两枚铜仙上为何也沾了气息,李大妈整夜守在中了血怨之气的儿子身边,贴身握着兜里仅有的铜板翻来覆去摩擦,她体气中自然携带了残留,时辰一长便隔着人传到了铜钱上。
想到这里,陈九源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挑起两枚铜仙。
铜板上微弱的血怨之气在触感下更加清晰,果然有一个陌生外国男人临死时的惊恐情绪残留,附着在铜锈缝隙间。
他将铜仙放回桌角,抬起头来。
"大妈莫急。"
"这不是鬼怪冲撞,你儿子是在当场被吓到了,惊悸入体,又加上撞了一丝横死之人留下的阴血煞气,两者叠在一起,导致了他的神魂不稳。"
李大妈听到"不是鬼怪冲撞"这几个字,眼角的皱纹顿时松了下来,但随即又紧张地追问:
"那……那我儿子他还能好吗?"
"能好。"
陈九源走到八仙桌旁,从桌面上取过一张上好的黄裱纸,平铺在桌面上,随即提起狼毫笔,笔尖探入朱砂盒中饱蘸朱砂。
左手压住纸张,右手悬腕。
李大妈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两只手紧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九源提笔画符。
他起手画的是一道清心符的底子,驱除心魔、净化精神。
不过在即将收笔时,他额外注入了一缕五雷正法的阳刚气机。
清心驱惊,雷火净煞。
五雷气机经过渐入佳境层级的雷法修为锤炼,纯度比两个多月前高了不止一筹,注入朱砂笔迹的速度和稳定性今非昔比。
"敕。"
最后一笔落下,陈九源右手食中二指在符尾轻轻一点。
朱砂符文上闪过一抹微弱的暗红色流光,流光顺着笔迹蔓延了一瞬便消散在黄纸中。
原本萦绕在桌角铜板上的阴冷寒气,在雷火气机的威慑下瞬间消散,两枚铜仙恢复了普通铜钱的模样。
李大妈眼睛瞪得老大。
她方才的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没来得及擦,陈九源已经放下了毛笔,将符纸折叠成规整的三角形,递到她手中。
她甚至没看清陈先生是怎么画完的。
只觉得他刚蘸了朱砂提笔,一眨眼的工夫,符就已经折好了。
"拿回去,将这道符烧成灰烬,和着无根水让他服下,无根水就是天落的雨水,昨日下过大雨,檐角留下的积水就能用,这两日让他在屋里静养,切忌食用寒凉之物,睡上一觉,明早他便能恢复神智。"
陈九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几日让他待在城寨里,暂时莫要去码头做工了,外头的洋人差佬正在清查德国洋行,码头那边三天两头有冲突,你儿子的魂魄刚稳住,再吓一回就不是一张符纸能解决的事了。"
李大妈接过符纸的瞬间,手心传来淡淡暖意,慌乱的心神平复了许多。
她双手颤抖,连连弯腰鞠躬,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青石砖上。
"陈大师,陈大师您是活菩萨!我……我就这两个铜仙了,您嫌少的话,我回去把家里棉被当了再给您补上……"
"这两个铜仙你拿回去买米。"陈九源将桌角的铜仙拨回她手边。
"你们这种刚好撞上的事不收诊金,以后要是还有不舒坦的地方,再来找我就是。"
李大妈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大门。
陈九源站在门口,目光跟着李大妈的背影走了一阵。
她的肩膀不再缩着,两只手紧紧握着叠成三角形的符纸,疾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陈九源收回目光,右手却还搭在门框上,掌心不自觉在木板上蹭了两下。
宪兵队查抄德国洋行,与德国管事起了冲突,当场开枪打死了人。
结合方才李大妈讲述的经过以及从铜仙上感知到的残留信息,脉络很清楚——
殖民地的军警在黑市与码头粗暴执法,是卢吉总督下达"全面排查德资洋行"命令引发的连锁反应。
而卢吉下达这道命令的根源。
追溯到底——是他。
是他在布局时刻意将罗荫生与德国人绑在了一起,让港府高层在自己的引导下把"罗荫生勾结德国间谍"的帽子扣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