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侧各有两三户人家,围墙低矮,院门紧闭。
唯有最里头那一座,围墙明显高出一截,门楼的规制也与旁边截然不同。
他迈步走了进去。
走近了,门楼上方的匾额便看得清楚了,一方青石板嵌在门楣正中,上书"沈宅"二字,字体端厚沉稳,笔锋带着几分前朝馆阁体的遗韵,石面已被风雨侵磨了棱角,字口里积着层薄薄的青苔。
跟名帖上的"沈宅"对上了。
陈九源在门楼对面的老榕根下站定,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这座宅子。
围墙是用大块的青砖砌起来的,墙头嵌着一排花纹粗朴的瓦当。
围墙高约丈许,不算高,但厚实。
墙面上爬着一层老藤,藤茎有手腕粗,将半截围墙遮得严严实实,藤叶虽然茂盛但颜色偏暗,不是当季该有的翠色。
门楼是传统的广式硬山顶,木梁出挑不深,檐口下的灰塑虽然斑驳了,但还能辨出是麒麟送子的纹样。
大门是对开的实木板门,门板上了暗红色的桐油漆,年头久了已泛了棕黑,但门环上的铜兽面擦得锃亮。
看来,沈家宅子日常的维护不曾懈怠。
门楼旁竖着一块青石门当石,上方刻着缠枝莲纹。
有门当石,说明宅主祖上至少做过乡绅一级的人物,这东西有规制,寻常人家立不起来。
大致确认了此家门户的根底,陈九源退回到老榕树下,将视线从砖瓦木石上收回。
他轻轻拨动体内气机。
望气术开。
大成风水师的气机感知铺展开来,三进大屋的格局在他的感知中一层一层浮现。
门厅和待客的前堂,气场中正偏暖,人气通达,没有淤滞,日常待人接物的地方,正气尚存。
二进应是主屋和厢房,气息驳杂但不紊乱,好几股不同的人气在其中交错,确实是大户人家多人共居的格局。
三进院内的气息就有些不同了,阴冷之余带着药石涩味。
这股气息倒是与先前在名帖上感知到的微弱气息极为相似。
此时,腰后的法尺微微发热。
不是错觉。
他将右手缓缓绕到身后,掌心隔着衣料覆在法尺上,轻轻压了一下。
雷纹的震颤从木面上传入掌心。
跟先前在八仙桌上法尺碰触名帖边角时产生的反应,分毫不差。
陈九源确认了这一点,随即将手从法尺上抬开。
不过他留意的并非三进院房里传出的病气,而是整座宅子的气场在整体上的异象。
宅子的气场壁垒没裂、口子严实,里面的人气储得住,外面的邪进不来。
很显然,沈家建宅时打下的根基好、风水布局正,几十年下来维护得当,正气尚存。
但是——
宅子内的阳气在慢慢向外流失。
速度极慢。
从内部的某一点往外渗,住在里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变化,可年深日久积累下来,里头的阳气已经薄了一层。
暗漏。
风水局中最不起眼也最难察觉的一种慢性损耗。
不是外力侵入,是内部的某个节点出了问题,正气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往外走。
从内往外。
入夜犬吠,吠的恐怕就是这道往外渗的气息。
陈九源收回气机,长长吐了一口气。
初步用气机感应了一番,心道这趟应该不白来。
他走上前去,提起门环叩了三下。
叩门声在巷尾回荡了几息,不久后,木门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里面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
门闩拨开。
右手边那扇木门向内拉开半扇,一张中年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四十来岁的妇人,梳着低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布褂,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葱末,一看就是灶房里刚出来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门外的陈九源,目光在他的长衫上停了一会,显然在心里掂量来人的身份。
"请问,这里是沈宅?"陈九源微微拱手。
"是的,先生找谁?"妇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陈九源从袖中取出名帖。
"贵宅有人今早到棺材巷留了名帖,我是九龙城寨风水堂的陈九源,特来回拜。"
妇人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上的警惕顿时换了一副神情。
"哎呀!是陈...陈先生啊!"她的声调拔高了半截,一边侧身让路一边朝院子里扬声喊道,"昌伯!昌伯!棺材巷的陈先生来了!"
喊了两声,院子深处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不弱的应声:"哎!来了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片刻工夫,从第一进通往第二进的月亮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六十出头的年纪,瘦,中等身材,腰杆还算挺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髻。
下巴上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八字胡,胡子打理得很仔细,两撇微微往上翘,在这个年纪的人脸上显出几分老辈人的讲究。
穿一件灰布长衫,面料虽不是绸缎但裁剪合身,领口和袖口的滚边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街面上的粗工。
陈九源一眼便将这个人和老刘的描述对上了。
老刘今早见到的八字胡老头应该就是这位了。
老人快步走到门口,先是将陈九源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个老派的见面礼,态度里带着几分急切。
"陈先生!老头子我姓何,宅里上下都叫我一声昌伯,今早去棺材巷送名帖的就是我,不巧您不在铺上,当时急得我在您门口转了好几圈!"
陈九源还礼:"昌伯客气了,名帖已收到,这不得了空就过来了。"
"好好好!"昌伯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边往里让路一边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二少!二少!陈先生到了!"
喊声还在院子里回荡着,后院方向立刻传来一阵快步声。
不过几息工夫,一个年轻人也从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陈九源看过去,此人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端正但算不上英俊,浓眉阔额,肩膀宽厚,穿件剪裁齐整的深灰长衫。
目光下移,年轻人的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发黄发硬。
陈九源打量他的同时,他的视线也落了过来。
没有常人见到陌生人般上下打量,只在陈九源的面部停了一会,然后极自然地向下扫过双手和腰间。
扫得快、角度小。
如果不是陈九源五感敏锐,几乎察觉不到对方在看什么。
年轻人走到陈九源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下来,立住身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以陈九源现代眼光看来,这大抵是个接受过军事或准军事训练的人。
"陈先生?"年轻人先开了口,恭敬里带着分寸。
"在下沈怀安,是沈家的老二,今早昌伯去棺材巷送名帖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不巧先生不在铺上,没想到先生这么快便亲自登门,失礼失礼。"
他说着便抱拳行了一个礼。
陈九源还了一礼:"沈二公子。"
"不敢当。"沈怀安直起身来,对旁边的昌伯点了点头。
昌伯会意,赶紧对灶上的妇人吩咐道:"阿莲,快去泡茶!"
妇人应了一声,小跑着往灶房去了。
沈怀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生里面请,我大哥已经在前堂候着了。"
陈九源点了点头,跟着他跨过了门槛。
昌伯落在最后头,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门环上不存在的灰,擦了两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这才把木门从里面合上,拨好了门闩。
进了院子,视野豁然开朗。
三进大屋的中轴线清清楚楚地铺展在面前:门厅、天井、前堂,一条石板甬道贯穿其间。
天井略窄,不过打理得很干净,地面铺的是磨光的花岗岩条石,四角各摆了一只青釉大缸,缸里蓄着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天井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上挂着两只竹编鸟笼,一只养着画眉,一只养着黄雀。
院子里的气场比他在外面远观时感知到的更加清晰。
正气尚存但不够厚实。
天井的布局本身没有大毛病,坐北朝南、四水归堂,都是广式老宅的传统规矩,当年建宅的工匠在风水上花过心思。
但年深日久,加上后来翻修改建时恐怕没有再请行家看过,有几处小节已经走了样——
西南角那处后加的杂物间,屋脊线压着了原来游廊的去水口,导致那个方位的气流通而不畅。
小毛病,不致命。
陈九源一边走一边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沈怀安走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偶尔侧过半个身子确认陈九源跟上了,他的步态很稳,落脚几乎没有声音。
昌伯落在后面三四步远,不插话也不抢路,但一对老眼一直在陈九源身上转。
两人穿过天井,沈怀安在前堂门口停下来,侧身让陈九源先行。
前堂的门是两扇屏风式的格栅门,镂花雕的是"岁寒三友",推开之后,里面是间方正的厅堂。
堂中八仙桌靠着北墙正中摆放,桌上供着祖宗牌位和一只青铜三足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东墙挂着幅字,写的是"忠厚传家远",落款模糊,看不清是谁的手笔。
八仙桌前的太师椅上,坐着个人,在陈九源迈进前堂之前,这个人就已经站了起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杭绸对襟长褂,料子不错但裁剪偏保守,领口的铜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圆脸,面堂饱满,眉眼带笑。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套着枚成色尚可的翡翠扳指,腕上戴的是一只老银手镯,这种银镯子在本地老一辈的说法里有辟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