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却并未生气,只淡淡道:"太师母,前面那些先生搭脉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没碰到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搭脉的路数跟他们不一样。"
他在太师母身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坐得稳稳当当。
"也许我碰到的东西,未必跟他们一样。"
他没有催促,只是将掌心朝上搁在被面边缘。
"试试?"
太师母的眼神不变,还是那种又沉又冷的样子。
缓了几息。
然后她的左手从被面上缓缓移了过来。
枯瘦的手指在棉被上拖了两寸。
腕子露了出来,脉口搁在了棉被边缘。
看似配合却不是配合。
有种"你要碰就碰,但别怪我没提醒你"的姿态。
陈九源压根不在意太师母这般姿态,直接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这样做并非自己有多通晓中医,只是借此动作遮掩鬼医气机更进一步的探查罢了。
指腹触及脉口的瞬间,陈九源便将大成鬼医的一缕气机引入太师母体内。
脉沉而细。
搏动推进乏力,气血亏损严重,寻常中医搭脉也能轻易摸出来。
不过鬼医气机径直顺着经络往深处探。
越往里,便感知到大量陈年药石之气堵在三焦之间,先来的还没走干净后来的又覆上去了,层层叠叠积了不知多少年,淤在经脉壁上。
这般看来,药铺之类的医师方子开得倒是没错,只不过药力进了身体之后化不开,对症的药进了身体反而没有用。
是什么在阻碍药力运行?
鬼医气机沿着任脉与督脉的交汇处继续下探。
在层层药渣气息的底下,他的感知触到了某种东西附着在任督交汇处的脉壁上。
与人体正常的气血完全不同,却不是病气。
是某种人为的封锁。
陈九源心中一凛。
鬼医气机在接触到这层封锁外壁的瞬间,感知到了一道人类精血气息。
但绝对不是太师母本人的。
精血气息偏沉、偏刚。
是男人的。
一个男人用自己的精血,在太师母的经脉深处搭了一道封锁印记?
这道印记搭得极粗糙。
既不是符箓法阵,也不是某类针道封穴,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种修行者的手法。
陈九源细细感知着鬼医气机反馈而来的信息,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他的手指搭在太师母脉口上纹丝不动,呼吸放得极缓,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识海里的念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封锁印记的性质已经初步判定了:
不是修行者的手法,更不是术法体系中的任何一种,但既然是用精血搭的,那施术者的代价就不会小。
下一步怎么做?
如果直接抽回气机不管,等于这一趟白来,沈家老太太体内这道精血印记封锁,是他目前为止碰到的最有价值的实物线索。
但如果贸然深入,封锁印记的排斥反应不可预知。
方才太师母说的那个花白胡子的道士就是前车之鉴,搭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人便往后弹。
快速思量了一下,陈九源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急于深入,而是将一缕更为细密的气机沿着封锁印记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不往里推,只贴着经络外壁走。
这样做的目的不是突破封锁,而是摸清它的边界和厚度。
气机在封锁印记的外壁上走了一圈。
摸到了。
这道封锁的精血已经衰减了,而且,已经薄到了快要透的程度!
被它拦在后头的东西,正从裂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这一发现让陈九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只做外围探查便收手,但此时此刻,现象本身的严重程度让他改变了主意。
再次下定决心试探一下,看看封锁印记对外力接触的反应。
陈九源引导一缕更为凝实的气机,沿着封锁印记上一处裂缝最宽的位置,极其缓慢地往里探了半分。
就只半分。
封锁印记后面的空间在气机感知中骤然清晰——
太师母经络命宫与肾经的交叉节点,先天元气与后天生机交换的关键位置。
节点处有一团暗灰色的气息盘踞在那里。
大小介于龙眼和荔枝之间,边缘模糊但核心密实。
更诡异的是,这东西在气机感知下居然在自主搏动。
搏动有自己的节律,独立于太师母的心跳之外。
一搏,老太太体内的阳气便被牵走一丝。
一歇,一缕阴寒气息从边缘渗出来,顺着肾经节点往全身走。
陈九源感知到这一幕的瞬间,诡异气团也感受到了他。
原本搏动的节律突然紊乱了起来,搏动频率从约莫两息一搏骤然加速到一息半一搏,持续了七八下。
应激反应。
就在这一刻,太师母搁在被面上的左手指尖微微一蜷。
动作极轻,只有指甲在棉被面上刮了一下的"沙"声。
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露在外头的枯瘦左手确确实实抓了一下被面。
陈九源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显然,鬼医气机刺激到诡异气团的应激反应,她感觉到了。
紧接着,一股排斥之力从印记封锁的内壁暴起。
准确说来,是封锁印记中残存的未知身份男子的精血,在对任何试图穿透它的外力做出的本能反应。
排斥力沿着探入的鬼医气机通道疯狂往外推。
来得又急又猛。
陈九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选择硬抗。
念头飞转之间,陈九源引导气机后退,顺着排斥力的方向撤离,避开了正面冲撞。
如果方才他没有控制住进攻的冲动,或者像那个道爷一样不明就里地往深处探,这道排斥力一旦顺着经络冲击探查者神魂——
太师母先前说道爷被惊得往后弹,弹的恐怕不只是身体,更可能是神魂受到冲击。
同时,在气机收缩回自身之际,鬼医气机从排斥力中读取到了一个信息。
不是恶意。
陈九源面色古怪。
竟是一道保护的意味。
一个未知身份的男人,将自己的精血化作封锁印记,拦在那团暗灰色气息和太师母的命脉之间。
即便精血封锁已然千疮百孔,可它依然在本能地阻挡着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碰触后面的核心。
陈九源心中有了初步判断。
以大成鬼医的修为来看,这团气息不是外部投放的邪物,气团的搏动频率与太师母自身的命脉韵律高度吻合——
它是从太师母体内生长出来的东西。
伏邪。
宿怨与业力长年郁结,在体内气化凝结成的实体。
二十年以上。
起码二十年以上的积累,才能凝成这般密度的核心。
再结合外层那道精血封锁:一个不懂术法的普通男人,用了最蠢也最烈的办法,把自己的心头血灌进去,搭了一道粗糙到不像样的屏障。
不是修行者的手法,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但就是这种不讲章法的东西,靠着施术者灌注的大量生命精元,硬生生挡了二十多年。
而现在,它快要挡不住了。
不过,此时并不是想事的时候,陈九源迅速将气机全部从太师母体内撤回来。
而后,他松开了手。
三根手指离开太师母脉口的瞬间,卧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沈怀德站在门口处,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注意力全盯着陈九源搭脉的举动,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门槛外面,沈怀安的站姿没有变过,但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陈九源的背上,一直没移开。
跟房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昌伯赶到了回廊那头。
陈九源探回手后,依旧坐在矮凳上没有起身,他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方才感知到的信息量。
太师母则静静闭着眼。
卧房里只有太师母缓慢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鸟鸣。
"看完了?"太师母开口了。
她知道陈九源的手已经离开了她的脉口。
"请吧。"她说。
说完,她的脸转向了墙壁那一侧,逐客的意思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