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妈姓周,进门比三妈还早两年,跟我爹生了个女儿,就是刚才说的秀莲,二妈这人没什么心眼,一辈子围着灶台和药罐子转,我母亲生病之后,煎药送药全是她在打理。"
停了两息。
"秀莲出嫁之后,二妈在这宅子里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沈怀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但陈九源听得出底下的意思。
一个庶出女儿远嫁新界农家,逢年过节怕是都不一定能回趟娘家。
二太太在沈家的位置,说好听是安分守己侍奉正室,说不好听便是寄人篱下。
陈九源不露声色,只问了一句:"二太太跟太师母处得如何?"
沈怀安看了他一眼。
"二妈这辈子从没跟我母亲红过脸。"他说得很干脆。
"我母亲说往东,她不会朝西看一眼,她的心思全放在照顾我母亲和这个家上面。"
语气里没有贬低,也没有刻意抬举,就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陈九源点了一下头,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那道挂着旧布帘的楼梯口。
"那三太太呢?"
沈怀安的神情微妙地收紧了一分。
"三妈姓方,进门最晚,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进门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他抿了一下嘴唇。"三妈没有生养,一个孩子都没有。"
陈九源的目光在楼梯口停了两息。
无儿无女,一个没有子嗣的妾室,丈夫过世之后,在大家族里的处境可想而知。
要是再加上"身子弱、长年卧床、独居二楼阁楼"这几条——她已经被从这座宅子的日常生活中隔离出去了。
是自愿的隔离,还是被安排的隔离?
沈怀安似乎察觉到了陈九源在想什么,也许那目光停得稍微久了些,他又补了一句。
"三妈进门的头几年身子还好,后来就一年不如一年了,我爹在世的时候还天天上去看她,我爹走了之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背后意思却很明白。
"令尊在世的时候,几位太太之间相处得怎样?"
沈怀安回过头来,目光里多了一分戒备。
"先生问这些是看宅子的风水?"
"宅子住的是人,人的关系顺不顺,宅子的气场就跟着顺不顺,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就行。"
沈怀安沉默了几息。
"相处得还行。"他终于开口。
"我爹在世的时候,大事小事都是我母亲做主,二妈三妈安分守己,我爹走了之后,后宅的事更少了,各过各的,没什么争执。"
停了一下:"至少面上没有。"
陈九源将方才沈怀安交代的家庭关系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
大太太生两子,是正室,掌家。
二太太一女外嫁,无依无靠,每日煎药服侍,身上没有邪气,干干净净。
三太太无儿无女,身子弱,独居二楼,而二楼楼梯口飘下来的那缕气息,却恰恰与太师母体内伏邪的频率同源。
三妈二十五六年前进门。
陈九源在心中将这个数字与方才青铜镜给出的"二十年以上"做了个比对。
三妈比伏邪出现的时间更早几年,但两者存在时间上的前后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眼下还下不了定论。
一个没有子嗣的妾室,一桩二十多年前结下的宿怨,一道以命为代价的精血封锁。
这三件事之间到底是什么因果?
他将这个时间差记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
回廊走到头,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是一道窄门,窄门推开之后,陈九源的视线豁然开了。
太师母卧房的正背面。
一个U字形的小后院。
三面围墙合拢,围墙高约八尺,顶上搁着一排碎瓦片,防盗的老法子,翻墙的时候手一搭上去就扎人。
后院地面铺的是方砖,年头久了,砖面被风吹日晒磨去了大半,砖缝之间填满了杂草和硬泥,靠墙的角落堆着几筐干柴和一只破了口的水缸。
陈九源在后院里缓步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地面。
方砖的颜色一律是深褐偏灰的老色,磨损均匀,砖缝里嵌着年深月久积压的尘垢和青苔。
后院的地面干干净净。
他在院子中央站定了。
风水师气机的感知从脚底向下渗透。
三尺。
四尺。
五尺。
什么都没有。
后院地底下的土层密实,但是——
风水师气机在探完脚下土层、余波向四面扩散的那一刹那,在身后的方向碰上了什么。
陈九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后院中央,面朝三面围墙的方向,身后便是太师母卧房的后墙,气机的反馈来得清清楚楚,异常的情况从他身后那面青砖墙的另一侧传出。
陈九源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那面墙。
这面墙是标准的青砖双层砌法,实打实的厚度,灰缝嵌得紧密严实,墙头搁着与围墙相同的碎瓦片。
他将右手掌心平贴在后墙的砖面上。
风水师气机透过墙体,穿过夯土和地基,在估摸四尺半深的位置碰到了那个散发异常的东西。
陈九源加大了气机从指尖渗入砖缝的强度,引导着气机缠绕,封存物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
陈九源一边探查着地基下埋藏的东西,一边想着太师母卧房内的格局分布。
这一思量,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那地基下的封存物,就在太师母的卧房底下!
而它表面残存的气息,与太师母体内那层封锁外壁的气息完全吻合。
同一个人的精血。
同一种粗糙的封锁手法,但比太师母体内那层更厚、更密实,手法也更稳当。
气机感知反馈而来的信息,使得陈九源的右手从墙面上收了回来,不自觉地伸向了腰后。
掌心隔着长衫下摆覆在法尺上,轻轻压了一下。
雷纹的震颤从木面上传入掌心。
跟今早在八仙桌上法尺碰触名帖边角时产生的反应,分毫不差。
陈九源将手从法尺上抬开,又在后院的墙根前站了五六息。
沈怀安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看到了陈九源面朝后墙的动作,也注意到了他从身后掏出法尺朝向卧室的举动。
"先生,是墙那边有什么?"沈怀安问。
陈九源将法尺收回腰后,用长衫下摆遮好。
"沈二公子,这方宅子建的时候有没有请过风水先生看过?"
"请过,我听我母亲提过,建宅之前找了个老先生看了朝向和地基,定了坐北朝南的格局,后面施工的时候就是我爹一个人带着几个工匠干的。"
"嗯?令尊带着工匠做的?"
"对,我爹是泥水匠出身,手艺好,自家的宅子自然要亲手做。"
陈九源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往下问。
泥水匠出身。
方才在太师母体内感知到的那道精血封锁,粗糙到不像任何修行者的手法,但如果施术者是一个常年跟泥水砖瓦打交道的匠人呢?
陈九源将这个推测暂时压在心底。
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隔开后院与卧房的青砖墙,然后往回走,沈怀安也紧步跟上。
经过从后院回内宅的那道窄门时,陈九源的目光再次扫过了通往二楼的梯口。
旧布帘仍然挂在那里,帘子底下那缕极淡的气息也仍然在。
"二楼可以上去看看吗?"陈九源问。
沈怀安张了张嘴。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方才一路下来,他已经对陈九源的路数有了些许判断,这位先生问的每一句话、停的每一步,都不是随口说说的。
现在他要上二楼,想来不是随口说说。
只是,三妈住在上面,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常年卧病不起……让一个外人上去看,合不合规矩?
沈怀安正犹豫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先生。"
陈九源回头。
刘氏站在回廊的月亮门旁边。
不知她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手上挽着块棉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她一只脚踩在门槛内侧,另一只脚搁在外侧,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温和但不到位的笑。
"二楼阁楼积了好厚的灰,旧箱子旧凳子堆得拐个弯都费劲,先生穿着这身好长衫,蹭上一手灰不说,台阶也窄,万一碰了磕了,我们可实在过意不去。"
语气客气,措辞周全。
意思明明白白,不让上。
沈怀安听到大嫂开口之后,闭上了嘴。
陈九源看着刘氏。
她抬着头与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在回廊的半明半暗中相持了三四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