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机一收缩,二楼的反馈也跟着回来了。
他的心头猛地一沉,三太太那头等不起。
"阿妈……"
沈怀安眼眶通红蹲在软榻旁边,两只手紧紧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背。
太师母轻轻拍了拍儿子头顶,眼睛盯着屋顶的木梁,方才那团暗红色虚影消散的位置。
嘴唇微微颤着,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太师母。"
陈九源的声音压过了耳房内弥漫的悲恸,令太师母和沈怀安的注意力同时拉了回来。
"您体内的东西已经清干净了。"陈九源的语速飞快,"不过阳气亏了大半,你这会千万不能动,更不能哭,哭伤气,现在伤不起。"
太师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先别说,"陈九源直接截断了她,"三太太在楼上等着我。"
太师母闻言快速点了一下头。
陈九源不再多言,弯腰一把抄起横搁在软榻边缘的分阴阳法尺,别回腰后转身朝门口大步走去。
走出耳房,他将目光扫向天井阶梯旁的陶罐。
"二公子。"
沈怀安立刻从屋内走出来。
"劳烦你把令尊当年做的那只陶罐端来,"陈九源说话极快,"把里面的碎布和竹片取出来另放,粗盐留在罐底不动,再去灶房往罐里添一把新盐……然后端上二楼交给我。"
"罐子还有用?"
"有大用。"陈九源在门槛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爹当年做这东西就是为了封存病气,他当年没做完的事,今天我替他做完。"
沈怀安愣了一息,随即点头,端起陶罐快步朝灶房方向跑去。
陈九源快步穿过回廊,直奔楼梯口,阁楼的布帘半拉开着。
陈九源迈进去的一瞬间,鬼医气机自动铺展开来。
靠窗那半边地板被午后的光照着,光与阁楼内的寒气在地面上拉出了条明暗分明的界线....
三太太方巧云仰面躺在拔步床上。
二太太半个身子伏在床沿上,沙哑的嗓子正不停地喊着什么。
刘氏和沈怀德蹲在床的另一侧,二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扭过头来。
"陈先生(先生)——"
"让开。"
陈九源一手拨开了沈怀德伸在半空的胳膊,另一手已经搭上了三太太的寸口腕脉。
入手之处,寒彻透骨。
方巧云体内的状况比他先前隔空感知的更糟,他方才在楼下隔空铺设的那道极薄气机屏障,正被寒毒顶得摇摇欲坠。
没有半分迟疑,陈九源迅速将体内剩余鬼医气机灌入三太太经络中。
三太太体质比之太师母更弱,太师母体内的伏邪虽然凶悍,但太师母本身的根基还在,阳气亏损归亏损,可沈根当年的精血封印替她挡了二十多年,她的五脏六腑没有被伏邪直接侵蚀过。
至于三太太方巧云,寒毒病气已经将她的五脏六腑被浸泡得如同旧纸,气机稍微重一点,经脉壁就有可能撕裂。
为此,陈九源搭在方巧云腕脉上的角度微微调了调,鬼医气机放到最缓最柔的频率,贴着她枯萎的经脉内壁一寸一寸推进。
不能急。
鬼医气机探到肾经深处的时候,陈九源的面色微微变了。
灰白色的寒毒呈管状分布,沿着条隐约可辨的通道淤积,大概是沈根当年移病咒的失败,前半截的病气堆在了三太太的肾经里,导致这条脉络断裂处的壁组织已经完全钙化了。
灰白色的寒毒在断口处堆得像个堤坝似的,堤坝后面则是心脉方向的最后一段干净区域。
方才太师母体内伏邪暴走时释放的阴寒波动,正是顺着这条旧通道逆流而上对此处进行了冲击.....
必须得换个法子清除这般寒毒残留。
不拔,不拽,不撕。
化。
他将气机调成了更接近鬼医本源的"温养"之法。
这是他在晋升大成鬼医时觉醒的核心神通"灵肉共鸣"的衍生用法,以自身阳热的生机气息为媒介,缓缓渗入寒毒病气的结构内部,将流动的伏邪病气汇聚一团,再顺着经脉的自然走向往外引。
温水煮冰,汇沙成塔,慢功夫。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压下。
温养气息从他指尖渗出,像细柔的暖流贴着三太太肾经主脉的内壁向深处游走。
暖流碰上灰白色寒毒的外缘时,寒毒本能收缩了,密度陡然升高,灰白色的表面泛出青光。
陈九源耐心将温养气息控制得极匀,不急不躁地将鬼医气机覆盖上去。
三息——五息。
青光消退了,寒毒外缘被捂热的气机松动了。
灰白色的凝聚态在温养气息的渗透下变得半透明,边缘化成了灰色雾丝进而被吸引汇聚到一块。
陈九源立刻将这缕雾丝裹进气机中,沿着经脉通道边缘处引导堆积。
方巧云的身子颤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三妹——"二太太焦急安抚着,"你可得受住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刘氏快速接过沈怀德重新烫好的热帕子,然后轻轻按上方巧云的胸口。
陈九源将注意力全部收回指尖,不再分心。
第二缕雾丝化开并凝聚,第三缕,第四缕.....
每一缕都不大,但每化开并一缕并凝聚堆积到一处,陈九源的温养气息都要跟着续上一层,保持化解的连续性。
间断了就白费,寒毒会重新凝聚回去。
确实是异常消耗心神的细活。
温养气息持续渗入,灰白色的寒毒一层一层被化开,化成稀薄雾丝后被他裹着气机往外聚集——
从肾经深处,过腰脊,走督脉侧支,入大椎穴,经肩井穴转入手太阴肺经,最后汇聚到寸口腕脉处。
方巧云的手腕上方开始有淡灰色的雾气渗出皮肤。
"帕子。"陈九源轻声道,"拧一块热的搭在她手腕旁边。"
刘氏立刻动手,将帕子浸入铁锅里的艾草热水中,热水里透明的汤色在帕子入水的瞬间变浑了。
刘氏无心顾及其他,沈怀德接过手将帕子拧到半干,迅速递过去搭在方巧云裸露的手腕旁边。
陈九源心下微微一松。
寒毒病气的主体已经化开了大半,剩下的集中在肾经深处"堤坝"位置。
寒毒在断裂通道的堤坝处钙化严重,温养气息贴上去,只在表面化开了薄薄一层便推不动了。
正面硬化来不及。
陈九源的眉心跳了一下,心念飞转。
找到钙化核心里的裂隙,渗进去,从里往外化。
陈九源将温养气息收到极细极细的一缕,细到像蚕丝,然后他将这缕蚕丝般的气息贴着钙化表面缓缓游走。
耗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在寒毒钙化核心的上方找到裂缝,裂缝宽度不到发丝的十分之一,但裂缝内侧有微弱的寒气在往外渗。
陈九源将蚕丝般的气息对准裂缝,缓缓送入。
气息通过裂缝的过程漫长得令人煎熬。
裂缝太窄了,他每渡进一丝便停下来感知内部的反馈,确认没有误伤脉壁后再渡下一丝。
终于,鬼医气机穿透了钙化层的外壁,抵达了核心内部。
核心内部的寒毒凝聚态果然没有外壁那么均匀,留下了不少气泡状的空腔。
"咔——"
温养气息在空腔间蔓延,寒毒核心的整体结构迅速松动起来。
方巧云也在这般动静下受到了波及,一声声惨叫从嗓子眼里迸了出来。
"按住她!"陈九源厉声道。
二太太浑身使劲将方巧云的肩膀压回床面,沈怀德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他从矮几这边绕过去,双手扶住了三太太的双脚脚踝,不让她乱蹬。
病气核心从内部整体崩解的瞬间,大量灰白色寒毒从凝聚态骤然转化为流动态,肾经深处顿时涌起了混浊的灰白雾气。
陈九源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鬼医气机全力催发,核心已经碎了,剩下的全是流动态的寒毒雾气,只需要迅速将其汇聚一起,随后将气团引导至腕脉处即可。
气机裹着寒毒雾气的主体,沿着经脉往外猛推!
方巧云通体剧颤,咬着牙发出嘶哑声音。
二十多年的寒毒病气被从深处连根翻出来,那种痛苦绝非寻常人能够想象。
寒毒雾气的主体被推过腰脊、督脉、大椎穴,一路涌向寸口腕脉。
终于,灰白色的气雾团从方巧云枯瘦的手腕上方喷涌而出,翻卷着阴冷气息,在阁楼半空中膨胀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雾球。
雾球翻搅了两下,灰白色的表面开始泛出隐约的暗红纹路,阁楼内的温度骤降了一截。
刘氏和二太太被阴寒逼得气血翻涌。
雾球表面阴风呼啸,朝陈九源的方向扑了过来。
陈九源快速将右手从方巧云的腕脉上撤回,同时左手翻腕,两指夹着袖中最后一张太清祛秽符,指尖轻弹。
符纸离手。
大成鬼医的气机灌入符纸的瞬间,朱砂笔迹迸射处红光。
符火与气机交加之下,刚刚翻涌不休的雾球连一个完整的搏动都没来得及完成,便从外向内急速收缩,暗红纹路炸裂成碎屑。
陈九源左手一翻,鬼医气机覆盖上来,心中默念鬼手索命,一道无形鬼手瞬间将残余的寒毒雾气一股脑抓取在掌心——
"罐子!"
"来了!"
沈怀安早已抱着陶罐站在楼梯口,他挤开大哥沈怀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双手捧着錾子刻痕斑驳的陶罐递给陈九源。
陈九源接过陶罐,借助无形鬼手将寒毒残气往罐口一送。
毒雾没入陶罐的瞬间,罐底那层由沈根精血浸染过的粗盐兀然一颤,旧盐与新填的粗盐同时"嗤"地冒出灰色细烟。
二十多年前沈根亲手做的陶罐,终于接纳了它本该接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