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说,你们几个人在这里砸门,拿不到一分钱。"
光头胖子的嘴张了张,陈九源没给他留插嘴的空档,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这鬼佬的洋行马上就要被查封了,你们现在如果把门砸烂,再次引来中环警署的人,到时候财政司署必然介入走清盘程序,排起队来的话,你们大兴船运是华人公司,手头的烂账排在最末,三年五载能拿回来都可以偷笑了。"
这番娓娓分析,顿时把光头胖子吓得脸色直变。
洋人法官先分洋人的钱,华人债主排末尾,拿回一两成算走运,这种事在中环再常见不过,光头胖子自己就吃过亏,前年大兴船运替一家倒闭的丹麦洋行拉过货,也是走了清盘程序,排了两年队,最后只拿回三成。
见光头胖子满脸纠结,陈九源又接着说了下去:
"回去告诉你们大兴船运的老板,想拿回驳船费,过两天会有人去找你们,到时候,去的人会跟你们正正经经谈收购这笔债务的生意。"
"收购债务?"光头胖子愣了下,"什么意思?谁买?"
陈九源收起证件揣回怀中:"过两天,人去了自然知道。"
收购债务这件安排,也是陈九源这短短时间内临时起的一步棋。
格林菲尔德欠大兴船运四百多块大洋的驳船费,这笔债对一家运转正常的洋行而言不值一提,但对一个赌光了流动资金的烂赌鬼来说却十分致命。
如果让梁有福以独立第三方的身份,用低于面值的折扣价从大兴船运手里买下这笔债权,大兴船运能立刻回收大部分现金,免去漫长的诉讼排队。
而梁有福则凭借这笔债权,以债权人的身份合法介入格林菲尔德贸易行的资产处置,在谈判桌上拥有压价权。
一手钱,就可以分作两头用。
光头胖子盯着陈九源看了好一会儿。
他半辈子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看人是有几分眼力的。
眼前这人不是泼皮耍横的路数,也不是衙门打官腔的做派,没带刀也没带打手,可就是在这股干净劲儿底下,藏着让人后背发紧的东西。
光头胖子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说的话,信得过。
他咬了咬牙:"好,我信你一回。"
光头胖子将手里那叠皱巴巴的单据卷了卷塞进腰间,斜眼瞥了瞥陈九源手中已经收回怀中的证件方向,冷哼了一声。
"但你可别仗着红毛鬼给了一个小本本就糊弄人,要是敢耍我们,哼。"
他没把话说完,转头冲两个手下一摆手:"走!"
赤膊汉子收了拳头,叼旱烟的那个早已走出了五六步远,三个人的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好一会后,巷口才重新安静下来。
陈九源站在原地,没有抬头再看二楼,而他也用不着抬头,因果缠丝清晰告诉他,二楼窗帘后面那个苍白的英国老头,此刻正满脸惆怅望着他的背影。
那缕灰白色的绝望之气比方才更浓了,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不停地往外渗。
陈九源转身汇入毕打街稀疏的人流中,走了十几步,在一家卖英文旧报纸的摊头前停下,从摊上捡了一份《德臣西报》翻了翻又放下。
他回到咖啡档前,坐回藤椅上,印度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里的铜壶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先生……您……您刚才…您是专…"
"再来一杯咖啡。"陈九源打断他,把柜台上的空杯推过去。
"好好好!马上!"印度老板手忙脚乱地倒咖啡,铜壶嘴都对歪了,洒出来几滴滚烫的咖啡液溅在柜台上。
他一边擦一边偷偷打量陈九源,眼神里的畏惧和好奇搅在一处。
忍了好一会,他还是憋不住问道:"先生,您是总督府的专员?"
"谈不上,只是替洋人大官跑腿罢了。"陈九源端起新倒的咖啡。
印度老板连连点头,嘴里嘟囔着"了不起了不起",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碟咖喱角饼推过来,殷勤道:
"先生,这个送您,不要钱!您要是能把对面那帮讨债的烂仔赶走,这条街的生意就有救了!"
陈九源接过咖喱角饼咬了一口。
辣得够劲,配这杯苦咖啡刚好。
他嚼着咖喱角饼,目光再次落在对面格林菲尔德贸易行那扇裂了蛛网纹的玻璃门上。
英国老头已经探头回了房间,二楼的百叶窗帘始终没有再动过。
但陈九源知道,窗帘后面的那个英国老头,这会儿正坐在某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把今天下午发生的每一个场景翻来覆去琢磨。
"四十八小时"。
"冻结牌照转让"。
"财政司署介入清算"......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梁有福在这四十八小时的恐惧窗口期内,以"债权人兼买家"的双重身份登门叩响那扇碎了玻璃的大门。
到时候,一个溺水的人不会在乎抓住的是木板还是稻草。
陈九源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放下杯子,又从袖口摸出一块银角子搁在碟子旁边。
"多谢招待。"
他站起身走进毕打街的人流中,走出七八步又折回码头方向,准备搭傍晚的天星小轮回九龙。
今天的收获,远比他出门前预想的要多。
格林菲尔德贸易行的底细已经摸清了,壳子值得拿,而且必须快拿。
等搭上渡轮回了九龙,他要让骆森把梁有福带到棺材巷来。
那位落魄的洋行首席账房,是时候见见真正的东家了。
第286章 命宫里的财气都急了,我能不急吗?
返程的天星小轮上,陈九源独自站在船尾甲板的避风处。
周遭苦力们依然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中环的萧条,他充耳不闻,双目微阖,心神沉入识海。
青铜八卦镜幽然流转,镜面古篆刷新:
【因果解析反馈:格林菲尔德贸易行核心特许经营权气运稳固,周围因果线中未检测到与洋人军方、政治部的交叉牵连,该洋行债台高筑,官非缠身,但牌照根基未受实质性损害,转让流程无政治风险。】
【吞金财气感应:命宫内极品吞金财气与该洋行牌照气运产生微弱共振,财路因果初现端倪。】
这两段信息刚在心头流淌而过,命宫深处陡然涌起一股温热气流。
陈九源猛地睁眼。
不是错觉,盘踞在命宫中的那道极品吞金财气,此刻正在躁动。
这股无主横财的运势从罗公馆带出来之后,一直安安静静蛰伏着,从未有过任何异动。
但方才在中环布下的那几步闲棋,似乎触动了什么隐秘的因果节点,吞金财气顺着这条刚刚成形的因果线,朝着格林菲尔德贸易行的方向无声试探。
陈九源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只要他顺利吞下格林菲尔德贸易行这层英资皮,将埋在后院地底的巨款注入其中,这道极品吞金财气便会化作实质底蕴,反哺国手命格在香江的根基。
"呼……"
陈九源长长吐出胸中浊气,头脑越发清明。
渡轮靠岸时天色已经往暮里压,码头苦力们扛着装卸完的麻袋鱼贯而出。
陈九源夹在人群里下了船,扬手招了辆黄包车,坐上去报了棺材巷的方向。
脚夫个子不高,腿劲却实,拉着车把一路甩开了膀子跑。
车轮滚过九龙街市,洋油灯和火水灯一盏一盏亮着,油烟炒蒜的气味从矮窗里飘出来。
到了城寨南门口下了车,他顺脚拐进街角那家烧腊铺,斩了半只油光铮亮的深井烧鹅,又切了半斤蜜汁叉烧,包在油纸里拎着,隔壁杂货档拿了两瓶冰镇荷兰水,这才提着东西往棺材巷里走。
棚屋区的炊烟已经收了,棺材巷尽头透着煤油灯的昏黄。
陈九源推开风水堂侧门,一股烟味迎面扑出来。
堂内没有旁人。
骆森独自坐在八仙桌左侧的长凳上,背靠椅背,一根烟叼在嘴角烧了大半截,灰搭在碟子边上,他自己似乎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两眼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传进来,骆森转了头,见陈九源全须全尾地进了门,嘴角松了一松,把那截快燃到底的烟头按熄在碟子里,站起身迎了两步。
"出去大半天,没惹麻烦吧?"
"自是没有,饿了吧。"陈九源把油纸包和荷兰水搁在八仙桌上,语气随意,"先垫垫肚子,边吃边说。"
骆森也不矫情,扯开油纸,烧鹅的香气一下子撑满了整个堂屋。
他拿起筷子就准备开吃,顺手磕开两个荷兰水的瓶盖,把其中一瓶推了过来。
陈九源转身把侧门的插销落上,在对面坐下。
两人各夹了几筷子,把肚子里的空填了一填。
骆森放下筷子,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光,压低了声音:
"格林菲尔德那家洋行,底细摸清了?"
"摸清了,是个烂得透透的壳子,但对我们来说,烂得恰到好处。"
陈九源便将下午在毕打街的见闻,有条不紊地倒了出来。
骆森听到光头胖子砸门讨债那一段,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又听陈九源说自己借着怀特的证件吓退摩罗差,他筷子停在半空,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无奈的神情。
直到听到"冻结牌照"那一句......
"咳咳——!"
骆森差点被刚喝进去的一口汽水呛到,连连咳嗽了几声,瞪大眼睛看着陈九源。
"你……"他顿了顿,指着陈九源,"假借财政司署的名义?"
"借了个名头而已,没盖章。"陈九源端起荷兰水,轻描淡写继续道,"中环现在的情形,巡街的摩罗差见着总督府的备案章,避都来不及,哪有工夫较真。"
骆森闻言咧嘴笑了起来,随即摇摇头:
"你这小子,就算是假的,被人查实了,也够你喝一壶的。"
"所以才要快。"陈九源把瓶子放下,"森哥,四十八小时是我给那老头定的时间,我们要抢在这个窗口里,让梁有福以债权人兼买家的名义登门,等他真正坐上谈判桌,那格林菲尔德根本没有资格去挑买家。"
骆森沉默了一下,思路跟上来了,点了点头。
"所以,梁有福明天就得动?"
"嗯。"陈九源直接说,"森哥,明天一早你去油麻地,把人带过来。"
骆森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往下接,沉吟着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转了两转,没点。
"阿源。"他斟酌着开口,"你忘了我中午和你说的?我跟梁有福见面那天,只说背后有位大老板要盘洋行,别的可什么都没说透,他这人在宝昌洋行管账时见过太多中环的洋行大班和华人买办,眼界不窄,心思也活,可一旦进了这扇门,看到幕后的东家是个不到二十岁的……"
他顿了顿:"尤其是……一个开风水铺的年轻人,我怕他头一眼就乱了阵脚。"
骆森把烟捻了捻,把话说得更明白:
"我们明面上是找他来当账房先生,实则暗地里要他帮忙洗钱,这事说开了还好,要是他人来了却压不住他,那乐子可就大了,当然,我也不是质疑你,只是这事要真开了头就必须得立住,万一他当场心存疑虑,后头弥补要多费好几番工夫。"
骆森的担忧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