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男人哭他倒不嫌弃,只是洪顺的鼻涕确实有点多,再不擦就要滴到那件好不容易保住的嫁衣上了。
"嫁衣今晚重新缝,明天大婚来得及!剪刀挂好之后关门上窗,用黑布把所有窗户蒙死,不让对面的八卦镜照进来就行了。"
洪顺一边抹泪一边点头,速度快得像啄米的鸡。
"诊金?"
"二十块。"
陈九源心想洪顺也算半个富户,于是报了个和上回给细猪价码一样的数。
"你要是手头紧,嫁衣修好按正常的价钱收火爆坤的工钱,到时候再给我也行。"
"不不不....."
洪顺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纸包,打开来是一叠大小不一的钞票。
"大师,你现在就拿,一分不能少。"
陈九源数了二十块钱的票面出来,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第30章 诶诶,请叫我风水陈大师
收了洪顺的钱后,陈九源并未立刻离开。
此刻,他正靠在柜台边喝茶,看着老裁缝在油灯底下飞针走线。
龙头剪挂上房梁、铜尺压住门槛、符纸贴了门楣之后,屋内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散得干干净净。
整间铺子的气场重新顺了过来,连缝纫机的转轮都比方才润滑了几分。
金线在灯下拖出细长的光尾,老裁缝的手指稳到了极点。
那道三寸裂口被他一针一线地收拢,断面的经纬丝线被重新咬合,随后他在裂口的位置起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牡丹绣在凤凰的喙边,恰似凤衔瑞花。
不仅把破损遮得天衣无缝,反倒让整件嫁衣多出一层原本没有的吉祥意趣。
"神乎其技。"
陈九源把茶杯搁下,由衷赞了一句。
洪顺三十年的手艺不是白练的,这一手补绣的功夫放到后世,够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门槛。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洪顺捧着修好的嫁衣,膝盖又开始往下弯。
陈九源一把扶住他胳膊:"洪师傅,您今天这膝盖要是再着地,我怕您明天做裙褂的时候蹲不下去。"
洪顺讪讪站直,老脸上的感激藏都藏不住。
陈九源收好茶杯,迈出门槛。
走到街面上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斜对面新潮洋服二楼那面还在反光的八卦凸镜。
"洪师傅,对面那家店撑不过三天。"
洪顺一愣:"啊?"
"风水是把双刃剑。"
"他把所有煞气都聚在那面镜子上朝你射,现在你这边有龙头剪挡着、铜尺镇着、符纸封着,煞气打过来全给弹回去了。"
"回头箭最伤人,你就等着看戏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伞面在阳光下投出一团移动的黑影。
洪顺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瘦削的背影拐出巷口,眼眶泛红。
----
同一个黄昏,新潮洋服二楼。
黑袍人盘坐在供桌前,面前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正在微微颤动。
他的左手贴在剪刀柄上,掌心传来一股不属于这件法器的热力。
那热力还夹杂着一种老旧的温度。
是对面在反击。
黑袍人皱了皱眉。
下午那个姓陈的走后,他按原计划把八卦凸镜的角度偏了五度,加大煞气输出。
结果煞气刚射过街面,就像撞上了一面弹性十足的铜墙,不但没切进去,反而被弹了个正着,顺着原路折射回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自己的锈剪刀上。
锈剪刀里缠的是洪顺的本命发丝,是整个剪刀煞的因果锚点。
煞气回来的那一拍,发丝"嗤"地烧了一截。
黑袍人的眉心跳了一下。
发丝烧了,因果链就松了。
因果链一松,他用四十九天阴功祭炼出来的这把剪刀,就从一件法器变成了一坨沾了脏东西的废铁。
更要命的是,废铁上的脏东西还在朝他本人身上爬。
锈剪刀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黑袍人试图用掌力压住,手指按上去的瞬间...."咔嚓。"
剪刀自行弹开。
两片刃口张到了最大的角度,像一张嘲笑的嘴。
刃口上结着的那层黑褐色铜锈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被阴气泡得发乌的铁胎,铁胎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展,伴随着一股子腐肉烂骨头的焦臭味。
那层臭气往回走,顺着黑袍人的手臂经脉钻进去。
黑袍人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抽回手,右手掌心已经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掌心的灼痛还在其次,真正让他变了脸色的是那股阴煞反噬的力道。
他布出去的煞气被那把老剪刀加持了正气打回来,从"剪"变成了"扎",扎得又准又狠,沿着他炼法时打通的气脉逆流而上,直冲百会。
太阳穴像被人拿钉子往里钻。
黑袍人闷哼一声,身形从供桌前弹开,后背撞在墙上磕翻了一只烛台。
烛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红烛折断,烛油溅出来烫了他的脚面,他连躲都顾不上躲。
"师……师父!"
门口的脚步声乱成一团,阿燊从楼梯口冲上来。
看见黑袍人摔在墙角的样子,阿燊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怎么回事?"
黑袍老头缩在墙角,左手死死捂住右手的灼伤,喉咙里发出牲口被宰前才有的粗喘。
此刻,供桌上的锈剪刀已经裂成了两截。
裂口处的铁胎泛着暗红色的光,缓缓冷却。
缠在刀柄上的那撮洪顺的头发早已烧成灰烬,一缕青烟从灰烬里升起来,在空气里画了半个问号就散了。
"完了。"
黑袍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
"什么完了?"阿燊还没搞清楚状况。
"因果线断了。"
黑袍人挣扎着从墙角爬起来,右手已经肿成了馒头,手指弯都弯不了。
他一瘸一拐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两截废铁,嘴角抽搐了两下。
"那个姓陈的……用了一把老剪刀做反击的阵眼,你师傅的手艺加上他的符……正气太厚,我这把剪刀接不住。"
黑袍人弯腰把散落的符纸和法器往一个灰布袋子里塞。
动作急切,完全不像之前说话带冷笑的高人做派。
阿燊终于反应过来了:"师父你要走?"
"不走等死?"
黑袍人把灰布袋往肩上一甩,步子已经迈向了楼梯口。
"反噬的煞气已经入了经脉,老夫要是再在这儿待一炷香,这条命就得交代在你这间破洋服店里。"
"那我怎么办?"
阿燊扑过去拽住黑袍人的袖子,脸上的精明劲儿全没了,剩下的全是被人丢下的慌张。
黑袍人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到近乎粗暴。
"你?"
老头回过头来,烛光从下方打上去,把他满是皱纹的老脸照得像年久失修的泥菩萨。
"你自求多福吧。"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一楼的后门被推开又合上,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阿燊站在漆黑的二楼,耳边是窗外夜风穿过那面八卦凸镜发出的呜呜声。
那面镜子还挂在窗台外头。
可是没人帮他摘了。
----
报应来得比陈九源预估的还快半天。
第二天下午,阿燊坐在一楼的缝纫机前赶一批富家太太定的衫裙。
他的手一直在抖,昨晚黑袍人跑路之后他一夜没睡,眼下两坨青黑,心神散得连穿针都要试三次。
缝纫机的针脚走到领口拐角的时候,他的脚踩踏板用力过猛。
"啪!"针断了。
钢针的碎片弹射而出,快到他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
一截不到半寸长的断针,直直飞进了他的右眼。
"啊——!"
惨叫声穿透了整条街。
隔壁阿伯端着一碗龟苓膏正往嘴边送,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松,碗扣在了裤裆上。
阿燊捂着右眼从店里冲出来,指缝间全是血,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跤,整个人滚到了街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