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虽满腹狐疑但还是照做了。
他遣散了所有工人,只留两个胆子最大的印度巡警在五百米外的路口守着。
阿辛格领命时挺了挺胸脯,但转身走远的步伐明显比来时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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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坐上骆森的车,回到了九源风水堂。
一下车,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来时更重。
蛊虫在封印矩阵里疯狂蠕动,碰到笼壁就弹回来,再冲再弹,频率快到几乎连成一条线。
【警告:接触高浓度煞气源,牵机丝罗蛊活性提升。】
【建议:立刻进行气血调理。】
陈九源捂着胸口迈过门槛,反手关上门。
聚气阵的嗡鸣声包裹上来,灵气从八仙桌下的符阵中丝丝缕缕升起,像温水浸入干裂的河床。
蛊虫的冲撞慢慢放缓,好像是被喂了一口安慰奶嘴暂时消停。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眼调息。
那个地基坑下面的东西,远比穿堂煞棘手。
穿堂煞是外因,真正的问题埋在五米深的地下等着他去刨。
而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说得好听叫"强弩之末"。
拿命去赌一桩大功德,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陈九源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不赌,半年后蛊毒发作而死;赌了,万一输了,自己可以死得更快一点。
区别只在于死之前能不能多赚几顿饱饭。
这种选择题,做起来一点都不难。
这一夜,九龙城寨的夜空格外阴沉。
隔壁老刘的鼾声穿过薄板墙传得一清二楚,中气十足得令人嫉妒。
陈九源盘膝坐在床上,心口那只蛊虫在灵气的安抚下总算消停了大半,封印矩阵的运转趋于平稳。
他正准备躺下眯一会儿.....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寨东面传来。
不是雷,雷是从天上往下劈的。
这声音是从地底下往上顶的,又闷又沉,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隔壁老刘的鼾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传来砸到地上的闷响和一声含糊的骂娘,大概是从床上滚下来了。
陈九源睁开眼。
工地的方向。
他闭上眼,重新调息。
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
果然,天刚蒙蒙亮。
福特车的引擎声在棺材巷口停下,过了好几分钟,急促的砸门声跟着炸开。
"砰!砰!砰!"
"陈先生!"
骆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出事了!工地上那个蒸汽抽水机它自己动了!"
陈九源起得比骆森来得还早。
他拿着一根柳枝沾青盐正慢条斯理地刷牙,听到砸门声把柳枝从嘴里拿出来,漱了口,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的骆森形象全无。
西装领口敞开,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梳得滴水不漏的发蜡糊成了一团乱麻。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某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
"陈先生。"
骆森一把抓住陈九源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
"那台机器没人添煤没人加水阀门关死,它半夜自己发动了!转速拉到极限把整个锅炉烧通红,然后轰的一声炸了!我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听过的炸弹都没这么响!"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掸了掸袖口被抓出的褶皱。
"骆探长,别慌张!机器是不会成精。"
他把柳枝扔进门边的铜盆里:"走,带我去现场看看。"
第33章 地煞养尸格
福特T型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疯狂颠簸,骆森把油门踩到底。
三四十分钟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二十来分钟,代价是车底盘至少刮掉了两层漆。
陈九源靠在副驾驶的皮座上闭目养神。
骆森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的心理素质要么是修炼出来的,要么是天生缺根弦。
车冲进太古洋行新填海工地的那一刻,阿辛格的雷明顿霰弹枪差点走火。
这位锡克族巡警站在警戒线外,握枪的手从天亮抖到现在没停过。
昨晚发生的事,彻底越过了他对"敌人"这个概念的认知边界。
工地上那台冰冷的钢铁怪兽发出了人类惨叫般的声音,蒸汽泄露的嘶嘶声像地狱里的恶鬼在磨牙,他亲眼看见那根粗壮的连杆像面条一样自行扭曲,然后狠狠砸在锅炉壁上,直到把自己炸成碎片。
此刻那堆废铁还在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气。
阿辛格看见那位年轻的华人从探长车上下来,月白长衫的下摆踩进烂泥里,却好像没沾上什么脏东西。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在他朴素的宗教观里,能对付魔鬼的只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存在,而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冷冰冰的气息让他想起恒河边涂满骨灰的苦行僧。
陈九源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向工地中央。
那台昂贵的英国进口蒸汽抽水机已经变成一堆扭曲的废铁,厚重的铸铁锅炉壁由内向外炸开,边缘呈撕裂状的锯齿。
几根连接气缸的连杆和活塞弯曲成一种诡异的角度。
不像爆炸冲击造成的,倒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陈九源双目微眯,望气术开启。
视野中色彩褪去,原本应该是死物的机器残骸上覆盖着一层还在缓缓蠕动的黑气,顺着金属断裂的纹理渗透进去,仿佛这堆废铁正在流黑血。
脑海中青铜古镜震动,古篆随即刷新:
【怨煞聚合体:活性增强,具备初级物理干涉能力。】
【状态:暴怒、饥饿。】
陈九源抬头看向工地入口。
那根带刃旗杆依旧挺立,从两栋大楼缝隙间吹来的穿堂风被旗杆劈开,煞气冲散了大半,但仍有丝丝缕缕顽固的黑气绕过旗杆,贴着地面钻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外煞虽挡,内患已成。"
陈九源面色冷峻:"地坑里的鬼东西尝到了甜头,不满足于吃气了。"
"不满足吃气?那它想……"
"继续吃人。"
这话落地,周围几个巡警的枪口不约而同朝地基坑的方向偏了偏。
"机器只是个壳子。"陈九源指了指地基坑,"正主在下面,昨晚弄出这么大动静,是在示威,是地煞反扑。"
"那把它挖出来炸了如何?!"骆森咬牙切齿。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用左轮打地震试试"。
"不急,骆探长。"他转过身,目光扫视一圈,"抓鬼之前得先抓人。"
"抓人?"
"这块地的风水格局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改动的。"陈九源语气笃定。
"劳烦你把工地老板周万恒和负责现场施工的工头全部叫到这里,另外,我要全部建筑图纸,原始规划图和实际施工详图,一张都不能少。"
骆森虽不懂其中关窍,但他这两天跟陈九源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一件事:
这个人说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别问为什么。
"阿辛格!"骆森扭头厉喝。
"去把周老板和姓张的工头给我请过来!告诉他们,十分钟不到,我发通缉令!"
阿辛格领命小跑着去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九源,像是在确认自己有靠山。
一个钟头后,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
大腹便便的周万恒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装,此刻褶皱横生,额头的油汗能炒一盘菜。
他用手帕捂着鼻子,显然对工棚里的泥腥味嫌弃到了极点。
嫌弃的程度大概跟他对工人安全的重视程度成正比。
旁边站着工头老张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眼神飘忽得像只找不到洞口的老鼠。
"骆……骆探长,这么大阵仗找我什么事啊?"周万恒挤出一丝笑。
"我这分分钟几百块上下的生意……"
"周老板,生意的事先放放。"
骆森坐在椅子上把玩着韦伯利左轮,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周万恒的大腿。
"工地的图纸,全部拿出来。"
"图纸?哎呀骆探长,这可是商业机密……原始图都锁在保险柜里,拿出来要经过董事会批准的……"
周万恒开始打太极,嘴皮子翻得比他那身白西装还溜。
骆森听了半句就没耐心了,"啪"地一拍桌子,左轮枪摔在图纸旁边。
"少跟我扯什么董事会!这里死了三个人!机器都炸了!你跟我讲商业机密?"
骆森站起来揪住周万恒的衣领:
"信不信我现在就以过失杀人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把你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