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鞋跟在地上划出一个粗糙的米字形,泥土随之翻开。
"调集工地所有钢条在骸骨被掩埋的正上方,扎一个米字形铁网,筏形基础分散承载力的同时,锁死阴脉泉眼。"
他没有解释这个"米字形"在风水里就是八卦、就是镇煞的铁索网。
"第二步,将雄黄碾成粉混进水泥里,雄黄是地火之精,也是效力极强的极阳之物,这地煞阴寒透骨,我们就用掺了阳药的水泥给它做火疗,从物理和玄学两个层面同时断根。"
"第三步....."
他的手指指向远处西北角那个孤零零的工棚。
"拆掉那个工棚,它建在那个位置跟整个工地围成了一个口字,口字里住人就是囚字,聚煞困人的局必须马上拆。"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用审视怪物的眼神看他。
这是风水先生吗?
为什么他说的每一步都像最前沿的土木工程操作,偏偏又对应着风水死穴。
这种感觉很怪,像是在听一个和尚用微积分讲解因果报应。
每一个公式都是对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骆森回过头看了看地基坑里那片诡异的墨绿色积水,又看了看陈九源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
"好。"骆森做了决定,"照你说的办。"
他转身对着还趴在地上捂肚子的周万恒厉喝:
"周老板,听清楚没有?照陈先生说的做!钱你出,人你调!这个案子再出岔子,你下半辈子就在赤柱监狱把监仓坐穿!"
"是!是!我马上办!马上办!"
周万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白西装上的泥巴和呕吐物已经分不出哪片是哪片了。
他跌跌撞撞跑向工地外围去调人手,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手帕想擦嘴,发现手帕比嘴还脏,愣了一下扔在地上继续跑。
老张也被松开了,他没跑,而是站在原地搓着被巡警拧红的手腕,拿复杂的眼神看陈九源。
有恐惧也有如释重负....
还有一点老手艺人被行家当面拆穿后特有的服气。
"陈先生,那米字形的铁网……搭接间距是多少?我手下那帮人扎钢筋倒是利索,但没扎过这种怪活。"
这是今天第一个主动问技术问题的人。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
他从随身不带中掏出铅笔,飞快地画了一个示意图,标注了间距、搭接长度和关键节点的位置。
"主筋间距一尺二,搭接不短于四十倍直径,八个角点必须双向交叉绑扎。"
"你是老把式,应该都能看得懂吧?"
老张接过图纸扫了一眼,眉头先是拧紧,然后慢慢松开,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看得懂,这活我能干。"
他往袖筒里收好图纸转身走的时候,背影比来时挺直了不少。
陈九源目送老张的背影消失在工棚外,转头看向骆森。
"钢筋和雄黄的量不会小,工地的存货怕是撑不住。"
"我知道。"
骆森已经在整理自己的仪容了,把歪斜的领带扯正,用手指把发蜡糊成的乱麻大致梳顺。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切换战斗模式前的标准程序。
"材料的事交给我。"
他拎起那顶白色木髓盔扣在头上:"陈先生你在现场盯着,有什么需要让阿辛格跑腿。"
"骆探长。"陈九源叫住他。
骆森回头。
"钢筋要英制的螺纹钢,光面的不行,挂不住水泥!雄黄要陈年的,越老越好,新出的矿料阳气不足。"
陈九源补了一句:"如果药行的存货不够,试试南北行那几家老字号,他们的仓底通常藏着好东西。"
骆森记住了这些细节,点头上车。
福特T型车轰鸣着冲出工地,车轮卷起的泥浆在身后拉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陈九源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长衫的遮掩下,心脉处的封印矩阵正在微弱地跳动,蛊虫从到工地开始就比往日活跃。
地基坑里那团浓郁的怨煞聚合体散发的阴气对它而言似乎是某种刺激。
就像烟鬼闻到了大烟馆飘出来的烟雾。
陈九源从怀里摸出百草翁的药瓶,倒出一粒黑褐色丸药吞下。
辛辣的药力顺着食道滑入胃袋,化成一股燥热冲向心脉,蛊虫的蠕动被烫得缩了回去,暂时老实。
"你也想吃?"他低头对着胸口的方向默念了一句,"排队。"
等待材料的间隙,陈九源没闲着。
他让老张找了一把铁锹和一卷麻绳,自己沿着地基坑的外围走了一整圈。
每隔七步停一下,用铁锹在泥地里插一个标记,然后从布袋里取出罗盘核对方位。
阿辛格跟在后面,霰弹枪横在胸前,眼珠子警惕地在陈九源和地基坑之间来回转。
他不知道这位华人大师在做什么,但每次陈九源停下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脚底的泥土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Sir……"阿辛格用蹩脚的英语问了一句,"dangerous?"
"A little."陈九源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阿辛格把霰弹枪又往前端了端。
走完一圈回到起点,陈九源在布袋里翻了翻,掏出最后三张空白黄符。
这是他出门前备用的,品质不算高,但应急足够。
他蹲在地基坑边缘,用朱砂在三张符纸上分别写了三个字——
"镇"、"锁"、"封"。
三张符纸被他折成三角形,分别埋在坑沿三个方位的标记点处,上面压了石块。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最基础的"打桩定标"。
先在关键位置埋下锚点,等钢筋水泥到位后,这三个锚点会成为整个封印结构的校准基准。
做完这些,他在坑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入喉之后混着丹药的余韵在胃里暖了暖,总算把那股被阴风灌了一肚子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老张带着几个胆大的工人已经开始拆西北角的工棚了,锤子和撬棍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几个工人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大热天的拆房子不给加班费简直不是人",但手底下一刻没停。
显然是骆森走之前的那句"赤柱监狱"比任何加班费都管用。
工棚的第一根横梁被撬下来的时候,陈九源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压变了。
望气术视野里,西北角原本凝滞成块的灰黑死气开始松散、流动,顺着被打开的缺口慢慢向外排泄。
"囚字局破了。"
陈九源自言自语,端起水壶又喝了一口。
好的开始。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天色阴沉得像没拧干的抹布。
骆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带回来两样东西:
一卡车英制军用螺纹钢和近百斤陈年雄黄。
卡车轰鸣着倒进工地的时候,车斗里的钢筋捆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一麻袋一麻袋的雄黄堆在钢筋上面,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气味。
周万恒和老张站在卸货点看着这些东西从卡车上被搬下来,眼神都变了,被骆森的能量震到了。
军用螺纹钢,在这个年头的香江想搞到一捆都得走三层关系。
这位华探长一个下午弄来了整整一卡车。
骆森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的时候,锃亮的三接头皮鞋上又多了两层新泥,他已经懒得看了。
"钢筋是从西营盘军用仓库提的。"
他一边走一边对陈九源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雄黄从德源公的仓底搜出来的,老板说是三十年的陈货,够不够?"
陈九源走到麻袋前面,解开袋口探手进去捻了一撮雄黄粉凑到鼻尖。
辛辣的矿物气息冲进鼻腔,带着干燥灼热的底味,是老货没错。
三十年的陈年雄黄,阳气沉淀得极足,碾碎后混进水泥里,足以让那坑地煞的生存环境从"舒适"变成"煎熬"。
"够了。"陈九源拍拍手上的粉末,"干得漂亮,骆探长。"
骆森难得被夸了一句,嘴角刚要往上翘,就被陈九源下一句话按了回去。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陈九源指了指那群缩在工地外围、死活不肯靠近地基坑的工人。
"钢筋水泥都到位了,但得有人下去干活,让他们在一个埋着骸骨且死了三个人的坑里连夜赶工,你觉得他们会乐意?"
骆森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
他看向那群工人,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句话:给多少钱都不去。
老张也摇头:"不是我不想催,是真催不动!这帮人白天拆工棚已经够胆战心惊了,让他们晚上下坑?你不如直接让他们跳海,至少海里没鬼。"
陈九源没有为难他们,他走到那群畏缩的工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怕。"
"怕是正常的,这块地下面的东西确实不干净。"
工人们面面相觑。
通常这种时候,那些所谓的"大师"都会拍胸脯说"有我在什么都不怕"之类的废话,但陈九源偏偏先承认了"有东西",反倒让人觉得他没在糊弄。
陈九源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他在等骆森去搞材料的那几个钟头里没闲着,让人又去买来了一批黄纸,之后在工棚里用仅有的朱砂画了十几张基础版的清心符,品质比不上他在风水堂里精心炮制的,但贴身带着足以安神定魄。
"一人一张贴身放好。"他把符递给老张,"有此符护身邪气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