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灭口。
"虎哥怕出事,想让兄弟们冲进去看看,但那里毕竟是和记的地盘,罗荫生的狗看得死死的,硬闯怕是要火拼。"
"别动。"
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
"罗荫生现在就是条受惊的毒蛇,谁动咬谁,这种时候不能用江湖规矩解决。"
阿四一愣:"那咋办?报警署?"
"聪明。"陈九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不是你去报,是我去!回去告诉虎哥,让他的人全部撤到外围,只负责记录进出码头的人员名单,不要和和记的人发生冲突,剩下的交给差佬。"
阿四迟疑了一下:"大师,差佬靠得住?"
"差佬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搜查令。"
"对付罗荫生这种有钱有势的大捞家,单纯的江湖手段没用,必须借力打力。"
他顿了顿:"而且最近我认识一个叫骆森的探长,他正愁没案子立功,我送给他一个,他高兴还来不及。"
阿四眼珠转了转,似乎琢磨出了些门道,点头应下后从后门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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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寨警署。
陈九源一身月白长衫撑着黑布伞走到门口,被一个打着哈欠的华探拦下。
"干什么的?警署重地闲人免进,报案去那边排队。"
华探指了指旁边蹲着的一排衣衫褴褛、满身汗臭的苦力。
陈九源没有废话:"我找骆森探长,和骆探长有交情,麻烦通报一声。"
华探本来一脸不耐烦,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月白绸缎长衫裁剪得体,领口暗纹精致低调,手里的黑布伞虽然旧了些但伞柄包着层油润的牛皮,怎么看都不像来讨饭的。
再想起骆森在警署的威望,心中的警惕松了一些。
"原来是骆Sir的朋友。"华探站直了身体,"骆Sir在二楼办公室,你自己上去。"
果然,人靠衣装。
洪顺那几套长衫的投资回报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兑现。
陈九源穿过嘈杂的报案大厅,这里的热闹程度跟菜市场有得一拼。
左边一个被铐在暖气片上的小混混正骂得口吐白沫,右边两个打架的摊贩被巡警拎着后领拖进来,中间夹着一个哭天喊地说丢了鸡的老妇人。
陈九源绕开这些,跟随指示牌来到二楼,敲响了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骆森正埋首在一堆英文文件中,眉头紧锁,制服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然已经在文山会海里泡了一上午。
看到陈九源,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放下钢笔站了起来。
"陈先生?稀客。坐。"
骆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是为了那块地皮的事?"
"地皮的事与我无关。"陈九源开门见山。
"骆探长,我送你个立功的机会要不要?"
骆森眼神一闪,他示意门外的手下把门带上。
"陈先生请讲。"
"西环七号码头和记的货仓,那里有个值班房,里面可能死了一个人,而且死状会很特殊。"
"死人?"骆森皱眉,"城寨每天都死人,这种案子一般都是巡捕房处理。"
"如果只是普通的死人,我不会专程跑这一趟。"
"死者叫蛇仔明,是我正在追查的一条线索,他牵涉到一桩关于南洋降头师的案子,不排除与太古工地那个煞局有关。"
太古工地四个字一出,骆森的脸色变了。
那件事虽然平息了,但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比他裤腿上的泥点子还难洗。
他至今没想明白那台蒸汽抽水机到底是怎么自己动起来的。
"你是说又有人在暗中搞邪术杀人?"
"十有八九是灭口。"陈九源点头。
"蛇仔明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对方敢在你的辖区里动手,骆Sir,这可是个抓大鱼的好机会,而且...."
"那个值班房在和记的地盘上,和记背后是罗荫生,你要是能在罗荫生的码头上查出点什么来,这份功劳簿写到署长面前,你觉得你头顶那顶帽子会不会换个大号的?"
骆森的眼睛彻底亮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带人封锁现场,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
"接到线报,怀疑有人在货仓内藏匿大量鸦片和违禁品,申请进行突击搜查。"
鸦片虽然半公开,但私藏大宗违禁品依然是重罪。
这个理由堂堂正正,足够让和记的人闭嘴,也足够让骆森的上司签字。
"好!"
骆森是个果断的人,立刻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和木髓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敢在我的地盘搞鬼,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陈九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跟在后面。
对付罗荫生这种有钱有势的大捞家,江湖手段是一把钝刀,行政力量才是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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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环七号码头。
几辆巡逻马车挂着铃铛呼啸而至,骆森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员,动作粗暴地推开了几个试图阻拦的和记马仔。
"差人办案!都给我滚开!"
骆森拔出配枪指了指天,黑洞洞的枪口下,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烂仔瞬间蔫了。
刀疤脸龅牙再凶,也凶不过韦伯利左轮的枪口。
陈九源跟在骆森身后,目光锁定了那个紧闭的值班房。
隔着几米远他就闻到了那股味,混合了焦糊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的怪味,闻着让人太阳穴发胀。
鬼医命格的阴感直觉在后颈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撞开!"骆森下令。
两个警员合力撞开房门。
门开的那下,一股肉眼可见的黄色烟雾涌了出来,呛得最近的两个差佬当场弯腰干呕,其中一个连早饭都交代了出来。
陈九源早有准备,从袖口里摸出手帕捂住口鼻,率先走了进去。
房内光线昏暗,空气闷热到极点。
蛇仔明就躺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但他现在的样子,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全身的皮肉干瘪下去,紧紧贴在骨骼上,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
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不是烧伤那种均匀的焦黑,而是从内向外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烧过。
手指蜷曲但掌心没有血,因为血已经被抽干了。
最恐怖的是他的表情。
陈九源蹲下身仔细观察,蛇仔明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他在笑,那种笑意充满了极乐。
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幸福感。
像是一个正在做美梦的瘾君子,在梦里享受着人间至福的那种笑。
但他胸口位置的衣服被烧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破洞。
透过破洞可以看到下面的皮肤同样焦黑,中间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边缘平滑,没有血液流出。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钻了出来。
随行的年轻西法医戴着口罩走上前,手伸向尸体准备检查尸斑。
"别碰。"陈九源低喝一声。
法医的手停在半空。
"为……为什么?"
法医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掩不住发颤。
"你看他胸口那个洞的边缘。"
陈九源拿起床边一根断了的筷子,小心翼翼地挑开破洞周围的焦黑皮肤。
"正常的烧伤是从外向内的,皮肤表层最严重,越往里越轻,但这个洞是反过来的,最深处的组织损毁最严重,表层反而只是附带灼伤。"
法医凑近看了两眼,瞳孔骤缩。
"你说得对……这不是外源性烧伤。"
法医的专业本能压住了恐惧,他歪着头观察那个洞的截面。
"创缘过于平滑,没有撕裂痕迹也没有碳化梯度……这不像是火造成的,如果非要找个比喻的话,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的?某种高浓度酸?"
"不是酸。"
他开启鬼医命格感知,那具干瘪的尸身上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阴损邪气,如附骨之疽,带着活物特有的灵动与怨毒。
那气息的根底、脉络、运行方式与他自己体内那道牵机丝罗蛊同出一源。
陈九源转头对骆森说道:
"是降头师的手法!而且是极为高明的虫降,以活蛊入体,由内而外吞噬生机和精血,虫子吃饱了,人也就干了,术法杀人干净利落。"
法医听到"虫降"二字,下意识退了两步。
骆森看着尸体脸色铁青,他虽然见过不少凶杀案,但这种死法依然挑战着他的神经底线。
"这帮疯子……"骆森咬着牙,"这是在向警方示威吗?"
"不,应该是在清理门户吧。"
"据我所知,蛇仔明之前从他管的仓库里顺手牵羊,偷了一只木猫卖了出去。"陈九源理清了逻辑链,"罗荫生可能发现东西少了,查到是他干的于是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