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80节

  穿过石板的厚度、穿过井壁的砖层、穿过不知多少年积累的淤泥和腐殖层。

  他能感觉到,气根的尖端每深入一寸,从下方传上来的阴寒就浓一分,顺着气根的纤维逆流而上,钻进他的掌心,冰得他手指发僵。

  第二根。

  第三根。

  他把五根榕树气根依次塞入井缘不同位置的缝隙。

  最后一根塞入的时候,陈九源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他的掌心被气根表面的粗糙树皮磨破了两处,汗水混着血渍渗进木纹的沟壑里,和符水残留的朱砂搅在一起,看着像是用手蘸了红墨水写了半宿的字。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后退。

  退到巷道拐角的阴影里背靠墙壁,屏息静观。

  这就是钓鱼。

  鱼饵下了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古井安安静静。

  月光从一线天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惨白的伤疤。

  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楼板缝隙里落下,砸在积水里,"滴答"一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分钟。

  两分钟。

  陈九源开始在心里盘算是不是剂量不够。

  五根气根对于一个积蓄了数年的龙煞来说,可能跟往大海里扔了一粒花椒差不多。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再搬一趟货的时候。

  "咕噜。"

  很轻。

  像是有人在远处的水塘里丢了一块石子。

  陈九源的耳朵竖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从稀疏变得密集,从轻微变得沉重,像是一口锅里的水从温热烧到了沸腾。

  青石板开始颤。

  先是细微的嗡嗡声,然后是肉眼可见的抖动,石板缝隙里渗出的那几根暗紫色藤蔓剧烈扭曲,像被开水烫到的蚯蚓。

  陈九源胸口的牵机丝蛊在同一时间猛地一弹。

  蛊虫的口器从心脉壁上松开又狠狠咬下,那种被什么东西啃噬心尖的疼痛让他身体本能地弓了一下。

  井底的东西和他体内这条虫子,是同一脉相承的阴毒货色。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井底炸开。

  青石板的缝隙里喷涌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

  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裹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石板边缘向四周扩散。

  巷道里的温度在半个呼吸之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地上的积水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冰碴,在黑气的推动下嘎嘎作响。

  够了。

  陈九源要的数据已经拿到了。

  再待下去纯属拿自己当靶子。

  他转身就走。

  步伐极快但不乱,鞋底踩在结冰的积水上打了两个趔趄,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稳住身形,没有回头。

  身后那口古井仍在往外喷吐黑气。

  巷道里的气压像是被谁拧开了泄压阀,风声呜呜地追在他背后。

  拐过两个弯,黑气的追势减弱了。

  陈九源放慢脚步,摸出百草翁的药瓶,倒了一粒黑褐色丸药扔进嘴里。

  剩下的药不多了。

  辛辣的药力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蛊虫的躁动烫回了蜷缩状态。

  他吐出含了一路的铜钱,在手指间翻了个面。

  铜钱的正面磨得光亮,反面却多了一层淡淡的黑锈,是煞气附着的痕迹。

  陈九源把铜钱揣回袖口。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条窄如刀痕的天际线。

  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惨白惨白的。

  "行了,知道你脾气大。"

  他冲着身后黑漆漆的巷道方向说了一句。

  然后他加快脚步,朝着棺材巷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一缕极细的黑气从井口溢出,贴着地面无声游走,像一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蛇。

  它追着陈九源脚步留下的红色水渍滑行了数丈,在他的鞋底即将踏出一线天范围的最后一刻,缠上了他的左脚踝。

  然后隐没不见。

  回到棺材巷的时候,巷口传来打更人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四更天。

  隔壁老刘的呼噜声从薄木板墙后面透出来,中间断了两拍,翻了个身又接上了。

  陈九源在堂屋内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茶水把刚才在一线天憋了一肚子的浊气冲淡了几分。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复盘。

  井底那声咆哮的频率和强度,说明下面的东西已经修出了形。

  不是散兵游勇式的游魂怨煞,是有了实体、有了领地意识、有了主动攻击能力的凝实之物。

  榕树气根被当成了入侵者。

  对方的反应不是"受惊逃窜"而是"暴怒驱赶",这就是一头占山为王的猛兽遇到了翻墙进院子的生客。

  而那股黑气的密度和扩散速度,比太古工地那次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功德宝山归功德宝山。

  但现阶段硬碰,等于拿板凳腿去捅老虎屁股。

  他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大半个时辰,凉茶续了两杯。

  天际开始泛出鱼肚白的时候,陈九源才起身进里屋,换了身干净衣裳,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接下来就是等。

  等潮汐退去,等那些撒进水道里的柳枝探针被冲出渠口,等猪油仔的人把东西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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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时刚过,门板被擂得山响。

  陈九源从调息中睁开眼。

  精神状态尚可,聚气阵的辅助效果这几天越来越明显,气血的恢复速度比刚搬来棺材巷时快了不少。

  他起身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

  猪油仔居中,浑身湿透,那身惯常穿的绸缎衫裤贴在肥硕的身躯。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另一个额头青紫肿了一包。

  三张脸上写着同一句话,刚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

  "陈……陈大师!"

  猪油仔看见陈九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出大事了!"

  陈九源把门开大了些,让他们进来。

  猪油仔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的条凳上,条凳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悲鸣。

  "昨晚后半夜,一线天外围那几个排水渠口炸了!"

  猪油仔比划着手势,两只肥手在空中画了个蘑菇云的形状。

  "不是火药炸,是水炸!几道黑水柱子从渠口喷出来,有两层楼那么高!我手下的仔在附近收数,差点被冲进维多利亚港喂鲨鱼!"

  陈九源递给他一碗凉茶,脸上一派波澜不惊。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气根和柳枝扔下去,等于往高压锅的气阀上插了几根筷子,里面的压力当然要找地方泄。

  排水渠是泄压口,炸出来是正常反应。

  没炸他反倒得担心,要么是那东西弱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要么就是深不可测到连他的试探都懒得搭理。

  "东西呢?"陈九源问。

  "在这!"猪油仔冲门外挥了挥手。

  两个伙计抬着一个湿漉漉的大箩筐走了进来。

  箩筐还在往地上滴黑水,散发出来的恶臭让隔壁老刘那些纸扎人都得皱鼻子。

  陈九源走上前。

  箩筐里堆着一层从渠口捞上来的垃圾。

  烂布头、死耗子、各种不知名的秽物以及他要的东西。

  几根焦黑的柳枝被单独放在箩筐最上面。

  陈九源拿起一根细看,昨晚还柔韧青翠、汁液饱满的柳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截焦炭。

  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啃食过。

  整根枝条摸上去冰凉刺骨,符水封存的阳气和生机已经被汲取殆尽。

  他闭眼,心神探入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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