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沿着那条代表百足煞的红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那个代表古井的黑点上。
"一个疯癫了五年的老人,他的仇恨和执念早已固化,如果他真是幕后主使,他报复的对象应该是五年前导致他儿子死亡的相关人和事,而不是我这个只探查了一下古井的外人。"
"他的反应更像是有人踩到了他家门口,他跳起来咬人,是条件反射,而不是主动出击。"
骆森咀嚼着这个判断,脸上的表情从亢奋一点一点冷下来。
"我认为此人就像一条看门狗。"
"有人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察觉到了我的探查,不想暴露自己,于是驱使这条疯狗来试探我,要么吓退我,要么直接除掉我。"
他转过身正对着骆森。
"梁通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甚至可能只是一个试探咱们深浅的炮灰,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冲进去,抓到的只是一个疯老头子,而他背后真正的主人会在我们破门的那一刻切断所有线索,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番分析让骆森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种即将大功告成的亢奋,瞬间被一盆名为"阴谋"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从抓捕的冲动中彻底冷静下来。
如果梁通只是一条看门狗,大张旗鼓地去抓他不仅打草惊蛇,反而会让真正的大鱼断尾求生。
那个藏在梁通背后的人一旦发现前线暴露,切断线索甚至杀人灭口都是眨眼间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
"难道就看着他在那装神弄鬼?"
"当然不。"
陈九源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外面是凌晨的九龙城寨,灯火在夜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条丧家犬在翻垃圾桶,几个通宵赌档的路灯还亮着,把铁皮屋顶照出一片片模糊的高光。
"既然他是看门狗,那我们就得让他自己叫唤起来,给他制造一点恐慌,一点让他不得不向主人求救、或者不得不做出过激反应的恐慌。"
骆森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只有让他动起来,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找到那根牵着狗链子的手。"
骆森深吸一口气,把弹巢"咔嗒"一声合上,重新插回枪套。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陈先生,你说怎么干,我的人和我的枪全听你调遣。"
门口的大头辉下意识挺了挺腰杆。
陈九源微微一笑:"很简单。"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线天古井周围那几条标注着蓝色波浪线的排水管道上。
"我们不抓人,我们去一线天修下水道。"
骆森愣了一下。
大头辉愣了两下。
阿标的脑子还在第三下的路上。
"工务司署过去十年在城寨搞过不下五次排水改造工程,每次都是警署配合治安,这个骆探长你最清楚。"
陈九源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古井和周围几条主要暗渠全括了进去。
"我们以排水渠堵塞可能引发鼠疫为由,向工务司署申请紧急疏通,理由堂堂正正,怀特不但不会拦,还得签字盖章。"
"工程队带着工具和测量仪器进入一线天,在古井周围开挖、勘测、敲敲打打,这些动静传到梁通耳朵里,等于告诉他有人要刨他的窝。"
"一个疯了五年的老人,守着那口井就是守着他死去儿子的坟,你往他坟头动土,他能坐得住?"
骆森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他坐不住就得动,要么自己跳出来对付工程队,要么急着去联络他背后的人,不管走哪条路都得露马脚。"
骆森接过了话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
"而我的人就埋伏在暗处,盯死他的一举一动。"
"他见谁,去哪里,说什么话....."
"这些才是比抓他本人更值钱的东西。"
骆森"啪"地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大头辉。"
门口那颗冬瓜大的脑袋立刻凑了进来:"在!"
"你去找泉叔,让他把上回工务司署疏通城寨排水渠的那套公文模板翻出来,照着旧格式重新填一份,理由就写一线天周边排水渠严重堵塞存在引发疫病风险,请求紧急疏通,落款盖我的章,明天一早送到怀特桌上。"
"得!"大头辉应声转身就跑。
"阿标。"
阿标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通知阿凯,便衣队明天全员换装,穿苦力的短褂,我们从搅拌机旁边搅水泥的到搬砖的,工程队里但凡要人手的活儿,全塞我们的人进去。"
骆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另外在古井周围三百步内安排四组暗哨,两人一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防,梁通住的那间三号木屋,正面一组背面一组,连只老鼠跑出来都要给我记下毛色。"
阿标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划,他写字的速度比他跑路的速度快多了。
"骆探长、陈先生,"阿标小心翼翼地问,"那万一这老头子真的急眼了……跳出来伤人怎么办?工程队里可都是真苦力。"
骆森看了陈九源一眼。
陈九源从袖口里摸出那叠还剩三张的清心符:
"工程队的领队和梁通木屋附近值班的暗哨,一人贴一张贴在胸口贴身衣物内侧,别让人看见。"
阿标伸手接过符纸,指尖碰到那张发黄的纸面时明显缩了一下。
不知道是嫌脏还是真觉得这东西有什么门道。
等脚步声从楼梯口消失,办公室重归安静。
骆森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那盏日光灯的管子闪了两闪,像是也被今晚的事搞得神经衰弱。
"陈先生。"
"嗯。"
"有句话我憋了一整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陈九源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梁通的户籍卡片,在煤油灯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其子梁宝殁于光绪三十二年,时年七岁"。
"一个五十八岁的疯老头子,守着一口死了儿子的井,被人当刀子使了五年还不自知。"
陈九源把卡片放回桌上,声音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弄:
"他可怜不可怜不归我管,但他身后那个敢在几万人的城寨底下养蛊的人....."
"那个人才是我要钓的鱼。"
说完转身离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骆森独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工务司署的旧卷宗、梁通的户籍卡片和那张裂了两道口子的搪瓷杯。
他摸出烟盒,发现空了。
"妈的。"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九龙城寨的灯火在夜雾里明灭不定。
明天,他要往这条烂鱼的肚子里塞一支工程队。
不是为了修下水道,是为了看看哪只老鼠会先跳出来。
第49章 这叫什么什么共振来着?
骆森办公室的门关了不到三分钟,走廊里已经是一片鸡飞狗跳。
大头辉从值班室冲出来的时候还在往身上套外套,差点绊了后面的阿标一个跟头。
阿凯头上顶着一截蜘蛛网从档案室爬上来,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这位连翻了三天旧名册的劳模,此刻的面部表情可以精准概括为"终于他妈找到了"。
陈九源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看着骆森在走廊尽头站定,面对鱼贯而来的便衣队,用三句话把整个行动方案布置完了。
第一句讲任务,第二句讲纪律,第三句讲后果。
"……谁走漏风声,我亲手送他去赤柱监狱刷马桶,全体都有,散了。"
华探组便衣队没人吭声,转身就走。
骆森回过头,看着门框上那个月白长衫的人影:
"陈先生,你不一起去?"
"去。"陈九源从门框上直起身。
"不过我不下下水道,你的人负责拉链子制造动静,我在上面盯着那间木屋,他什么时候出来,走哪条道,见什么人....这些信息比抓他本人值钱十倍。"
骆森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副军用望远镜扔过来。
陈九源接住掂了掂分量,德国蔡司的镜片,英国人从布尔战争的战利品里顺来的。
殖民地的好处之一就是什么好东西都有现成的。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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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出头,一线天外围。
陈九源和骆森在一处废弃阁楼里落了脚。
阁楼的窗口正对着一线天巷道深处,视野有限但角度刁钻,恰好能把梁通那间吊脚楼的正面收进镜片。
阁楼里积灰半尺厚,两人一进来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骆森拿袖子在窗台上抹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望远镜架上去。
"大头辉那边应该到位了。"骆森看了看怀表。
陈九源蹲在窗口旁边,望气术半开着,视野里一线天方向的气场呈现出沉闷的灰黑色。
那是常年阴气郁结的底色,跟他预判的一样。
梁通木屋的位置有一团更浓的黑气盘着,像是从地底往上冒的烟。
"他还没睡。"陈九源说。
"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