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师傅,你的锁喉钉确实够阴,如果我不懂行,应该会在三五日内喉管溃烂,之后一声不吭地断了气,可能连仵作都查不出死因,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语气在这里拐了个弯。
"你用这种下九流的手段替你背后那位卖命,守着井底下那东西真的能保你儿子魂魄安宁?"
这番话下来,梁通的反应更大了。
而陈九源没给他喘息反应的时间。
他结合在梁宝头盖骨怨气中感知到的记忆碎片,以及自己的揣测一点点慢慢吐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为之卖命的幕后之人就是把你儿子推下井的凶手?"
"怎么可能,你给我闭嘴!"梁通猛地抬头。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太岁爷……太岁爷答应过我!只要我守住井……只要我听话……阿宝就能回来!"
他的身体疯狂前倾,手铐勒进肉里把铁椅子拽得往前蹿了半寸。
"阿宝的魂就在井里!我能听见他哭!我能听见!"
审讯室外,大头辉被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嘿,这后生还挺有本事的,三言两语下居然逼得这老东西开口说话了,不过这老东西疯得不轻啊,一口一个太岁爷……我看他是想儿子想出幻觉了。"
"你能听见他哭?"陈九源反问。
"那你能不能听见....."陈九源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他在喊疼?"
梁通愣住了,整个人的疯劲像被一盆冰水浇灭。
"你屋里那个神龛。"陈九源的语调回归平淡,"红布包着的东西是一块小孩的头盖骨碎片。"
"而警署里关于你的档案,我翻看过。"
陈九源低头看着铁桌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继续自顾自说道:
"你的独子梁宝,七岁的时候死于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四,盂兰节前一天。"
"档案上写的是失足溺亡。"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绕过铁桌走到梁通身侧。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梁通能闻到他长衫上残留的朱砂味,是属于同行的气味。
陈九源俯身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
"溺水的人入水前如果意识清醒会本能地挣扎,双手往上抓,脚往下蹬,那种恐惧会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的儿子亲口告诉我,他很怕。"
梁通的呼吸短暂停住了,眼珠子瞪得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陈九源走回桌边坐下。
"那天太阳很好。"
"有人给了你儿子一颗糖,西洋糖果,包着彩色的纸。"
梁通的身体开始颤。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那个冯先生知道。
因为阿宝被捞上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握着那颗没来得及吃完的彩色糖纸,他亲手从阿宝冰冷的小拳头里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才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抠出来。
可他从未从未告诉过面前这个后生。
"那个人穿着西装。"陈九源的语速加快了,"戴着金丝眼镜,他确认了时辰,然后伸出手掐住了阿宝的后颈....."
"别说了!别说了!!"
陈九源没理会,逼着梁通继续听:"......然后他把阿宝推进了井里....."
"他站在井边看着你儿子在水里扑腾,七岁的小孩四肢使不上力,只有嘴巴还能张合,井水灌进去的时候,他叫的那声爹大概还没出口就被呛回了肚子里。"
"而那个鬼佬就站在井口笑...."
陈九源的话还没说完,梁通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他整个人在铁椅子上痉挛,手铐碰撞椅背发出疯狂的铛铛声,嘴里的嚎叫碎成了没有意义的音节,口水和血沫从嘴角淌下来,想来应该是舌头咬破了。
陈九源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截炭笔,是留在这间审讯室里做标记用的。
他翻过那张包铁钉的旧报纸,在背面空白处落笔。
再次画起了一条蜿蜒盘绕的龙身,三笔添上张开的龙口。
龙口之中是一朵线条流畅的鸢尾花。
陈九源把纸转过来,推到梁通面前,梁通的嚎叫在看到那个图案的那一刻,顿时噎住了。
"那天推你儿子下井的那只手,袖口上别着一枚东西。"陈九源的食指点在图案正中央,"就是这个。"
"梁师傅,你认得这个图么?"
梁通死死盯着那张纸。
那条龙,那朵花,那个中不中西不西的组合。
他认得,当然认得。
这五年来,每一次那个冯先生来找他,袖口上都亮着这一枚扣子。
每一次冯先生叫他去水道口布钉子设暗器、用厌胜术吓走那些不该靠近古井的人时,都会有意无意撸起袖管露出这个图案。
可眼前的后生告诉他,这也是杀人者身上最明显的标记。
"不可能……不可能……"
梁通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口水混着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整个人的表情已经完全崩裂了。
五年来辛辛苦苦搭建的精神支柱以及活下去的理由,在一张炭笔草图面前像纸糊的草人一样烧了个精光。
"冯先生说……他说阿宝是冲撞了太岁爷……他说只有他能救阿宝……他说只要我听话……"
"闭嘴。"陈九源打断了他。
"是鬼佬先杀了你儿子制造恐惧,然后装成救世主给你希望。"
"他让你把仇人当恩人,把凶手当神明,他让你这五年活得像条狗替他守着那个抛尸的现场....."
这句话让梁通整个人的颤抖忽然加剧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铁椅子的四条腿都在地上跳。
而陈九源仍在继续:"是他让你用厌胜术去替他清除障碍。"
"梁通,虽然你是个好木匠。"
"但你是个糊涂的爹。"
"你儿子在井底下喊了五年冤,你却在阳间给杀他的凶手磕了五年的头。"
"你甚至把他的头骨挖出来做成法器去帮凶手害人。"
陈九源双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
"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蠢的人么?"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陈九源自己都觉得过分了。
但脓疮不挑破挤干净,就永远是脓疮。
"啊————!!"
梁通发出的声音已经不能被归类为人类的嚎叫了。
他猛地仰头后脑勺重重撞在铁椅背上。
"咚!"
整把椅子被他从焊死的地脚螺栓上生生撞歪了半寸,铁与水泥的摩擦声刺耳得让门外的大头辉后牙都酸了。
手铐勒进肉里,血从腕骨上方的皮肉裂口处涌出来,顺着手背滴在地上,但梁通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他身体里正在塌方的东西比皮肉疼上一万倍。
五年。
五年的日日夜夜跪在那个破烂的神龛前磕头。
五年的战战兢兢替人守夜看门。
五年的小心翼翼伺候那口井底下的"太岁爷".......
所有这一切在这张炭笔图面前,全部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比他这辈子挨过的所有巴掌加在一起都响亮的笑话。
"冯……冯……"梁通嘴里喷着血沫,"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审讯室外,大头辉离观察孔退了两步。
"森哥……"
他把到嘴边的"要不要进去按住他"咽了回去,因为骆森脸上的表情让他明白,这不是需要按住的时候。
骆森伸手拦在大头辉身前。
他的眼神复杂到自己都分辨不清里面有多少种情绪。
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崩溃的老人,又看着那个灯光下面容冷漠的年轻人。
"让他发泄。"骆森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哑。
大头明白骆森的意思。
而此刻陈九源站在铁桌旁,看着梁通在椅子上抽搐。
他没有做任何安抚的动作。
只是等。
梁通的挣扎越来越弱,从暴烈的痉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搐,又从抽搐慢慢变成了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的粗重喘息。
铁椅子终于不跳了,手铐上的血也不流了。
不是止住了,是血凝住了。
大概过了能让门外的大头辉抽完一整根烟的工夫,梁通彻底瘫软了。
整个人挂在手铐上,脑袋歪向一侧,眼珠子发直,嘴巴半张着,呼吸声粗重而破碎。
陈九源这才重新开口:"想报仇么?"
梁通缓缓转动脖子。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疯狂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让人看了难受的空洞。
但在那空洞的最深处,有一粒火星正在不声不响地燃烧。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