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忠可悯,手段当诛。"
梁通嘴唇哆嗦,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混的气泡。
陈九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那双手上。
虎口的老茧比城墙砖还厚,关节处全是陈年裂口。
陈九源盯着那双手看了好几息,前世做田野调查的时候,他在闽南见过同样的手。
那些能把榫卯咬合到丝毫不差、把斗拱切割到天衣无缝的手,跨越一百年也没什么变化。
"我解你的咒是为了自保,给你药方也不是怜悯。"他把视线收回来,"是敬你这一身手艺。"
梁通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陈九源的语调硬了三分。
"你儿子的仇不是靠你那套下三滥的手段能报的,害死阿宝的鬼佬,还有你口中的太岁.....我一定会连根拔掉。"
话音落下,拘留仓里安静到能听见墙缝里蟑螂爬行的声响。
梁通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打架,最终只化成一口浊气。
那口气呼出去的时候,这个老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撑着身体的骨头。
"守了太岁爷一辈子……守到家破人亡……到头来竟是个后生仔看得比我清……"
浑浊的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
"后生仔。"
梁通忽然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微弱得像风里的残烛。
"你过来。"
陈九源依言走近两步,蹲下。
两人之间大概只隔一臂,近到他能闻见梁通身上那股常年泡在阴沟里特有的酸腐味。
梁通颤抖着手伸进怀里摸索。
那件破布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袖口全烂了,前襟薄得透光。
他摸了半天,才从贴胸的位置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
包裹被体温捂得温热,满是汗渍和岁月留下的黑色污垢。
但他揭开油布的方式,跟方才那副苟延残喘的颓态判若两人,一层一层,每个动作透着庄重。
"这是……我梁家祖上传下来的《鲁班经》残卷。"
"上面记的不是那些害人的厌胜邪术……是老祖宗传下来真正用在营造上的镇宅、安宅法门,还有关于那口井的记载。"
陈九源目光落在那本薄薄的手抄册子上。
字迹是工整到近乎刻板的馆阁小楷,一笔一划透着匠人特有的严谨和执拗。
他伸手去接。
梁通在这一刻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爆发出的力气大得不像话。
"后生仔!"
梁通眼中爆出一种不属于将死之人的光芒,像枯柴堆里蹿起的火苗。
"我把祖宗的东西给你……只求你一件事!"
光芒里闪烁着血海深仇。
"求你用你的本事,让害死我儿子的那个畜生死在我面前!"
声音到最后碎成了嘶哑的气声,恨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陈九源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掐出的几道淤红指痕,又看了看那本被体温捂暖的残卷。
三代人的坚守,一个父亲的血泪,一个濒临灭绝的传承。
再加上一份以家族遗产为筹码的复仇契约。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分量了。
"我答应你。"
梁通听到的那下,回光返照般的光芒像在风中燃尽了最后的燃料。
他的手从陈九源腕上滑脱,身体重新蜷缩回墙角,闭了眼再不言语。
只剩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这副皮囊里还留着一丝活气。
陈九源将残卷贴身收好,站起来对着梁通躬了一下。
因果与契约落定。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声节奏跟来时一模一样。
识海深处的八卦镜不声不响亮了,古篆文字从镜面浮现:
【事件判定:宿主以德报怨,以智攻心,与将死之人订立复仇之契,继承鲁班营造法式之传承,承负其破邪显正之因果。】
【评定:承负因果,功德加身,得功德2点,拨乱反正,涤荡清明,煞气值-1。】
【功德值:50】
【煞气值:1】
陈九源面露讶色,倒不是被功德的数字惊到,而是"承负因果"四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把梁家三代人的恩怨打包绑在自己命格上了,相当于主动背了口锅。
好在他现在背着的锅已经够多了,多一口也就多双筷子的事。
况且那本《鲁班经》残卷的价值,怎么算都是赚的。
他恢复步伐,若无其事地跨出拘留仓门槛。
门外,骆森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大约两壶茶的工夫。
他没透过观察孔偷看,这种场合窥视太不体面,有失一个探长的分寸。
陈九源走出来的时候,骆森第看到的是他怀里多了个油布包裹的旧册子。
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拍了拍陈九源的肩。
"走吧,我送你回去。"千言万语压成这一句。
走廊尽头,大头辉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第二盒烟。
鬼知道从哪摸来的。
他看见两人并肩走过来,目光在陈九源怀里那本旧册子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了。
夜风微凉。
骆森的福特轰隆隆喘着粗气,一路颠过城寨外围的烂泥路。
陈九源坐在副驾驶上,右手始终按着怀里的残卷,连骆森过水坑差点把他颠飞出去的时候都没松手。
一路无话。
福特车没有开进城寨,只是在城南门口停下。
陈九源推开车门,回头看了骆森一眼。
"骆探长,明天一早我想去查些旧档案。"
骆森一愣:"查什么档案?"
陈九源从怀里抽出前两天趁着研究水道图时顺手临摹的底稿,隔着车窗递过去,月光底下看不太清细节,但骆森认出了上面标注暗渠走向的蓝色波浪线和几个关键地名。
"所有跟九龙城寨有关的旧档。"陈九源扳着手指数。
"光绪年间到现在的市政工程记录,水文地质相关的优先,还需要卫生署的疫病报告和地面沉降数据,有多少我看多少。"
骆森接过底稿,在车顶煤油灯昏暗的光下扫了一眼摇头:
"警署档案室就那些日常卷宗,大头辉上回翻了个底朝天也就翻出几箱烂纸,怕是没你要的货色。"
他把底稿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手指无意识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这样吧,明早八点我来接你,去趟中环总登记署的档案库,整个香江府几十年的家底都在那儿,工务司、卫生署的陈年旧档都有备份,既然决定要把这十三宗悬案彻底解决,要查就查个底朝天。"
"好!八点在城门口准时等你。"
骆森发动引擎,福特车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消失。
陈九源一路走回风水堂,推门进屋落了闩。
他在桌边坐下,将残卷放进那道月光里,手掌覆在封面上。
隔壁老刘的呼噜声从薄木板墙后面传过来,咕哝了句"纸人又倒了"之类的梦话,翻个身接上。
陈九源没管他。
一个巨大的阴谋才刚揭开一角,一出悲剧快走到终场。
而他陈九源刚从一个将死之人手里接过了一份三代人的遗产。
"希望你这手艺……配得上你那手厌胜术的阴损劲儿。"
他对着空气嘀咕了一句,手指拨开残卷的第一页。
月光里,馆阁小楷的墨迹沉静如旧,一笔一划都带着匠人骨子里的执拗。
第54章古代流体力学与环境心理学实操指南
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绘制得极为精密的建筑榫卯结构图。
旁边用朱砂批注着一行小字:"阳宅中宫,立柱为脊,当用偷心造,引气归元,若遇煞气冲门不可硬堵,当以卸劲之法,改梁换柱……"
陈九源的手指停在"偷心造"三个字上。
这个术语他太熟了,偷心造是斗拱结构中省去横拱的简化做法,能改变力的传导路径,但在这本残卷里,这个纯粹的结构力学概念被嫁接到了风水堪舆的语境中,"引气归元"四个字把它从工程技术拽进了玄学范畴。
他继续往后翻,没有撒豆成兵,没有飞天遁地。
残卷里记载的全是如何将风水堪舆的理论落实到具体土木工程上的实操。
怎么在梁柱接合处通过改变榫卯的咬合角度引导建筑内部的气流走向,怎么通过调整砖墙的砌法和灰缝厚度达到聚气保温或散气通风的效果。
说白了,这是一本披着玄学外衣的《古代流体力学与环境心理学实操指南》。
与此同时,陈九源只感觉前些日子晋升风水师命格时,脑子里被强行灌入的那些关于"气"与"煞"的抽象概念,不再是飘在天上的东西了。
它们找到了落地的锚点,就是这些榫卯、砖石、梁柱结构。
对他而言,这本残卷的价值比十本符箓大全都高。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发现了一段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的批注,批注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墨色也更新。
大概是梁通自己后来加上去的。
"龙王井下之物非龙非蛇,形如巨肉,遇水则活,遇火则缩,先祖有训:此物百年不死,千年不灭,唯强碱烈火可伤其皮……"
陈九源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把"强碱烈火"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