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约莫三十出头。
看起来一丝不苟。
这是东星派驻到“水晶宫”负责财务和日常运营监管的经理。
姓陈。
陈经理手里拿着这个月的营业报表和支出明细。
正用平稳但不容置疑的语气指出问题。
“……坤哥,这几笔给‘公关部’的特别奖金。”
“没有明确的绩效依据和审批记录。”
“按照我们双方的管理协议,无法入账。”
“还有,后厨这批海鲜的采购价。”
“比我们指定的供应商报价高了百分之十五。”
“虽然量不大,但原则问题……”
“原则?你他妈跟我讲原则?”
靓坤猛地一拍桌子。
一下。
他红着眼睛。
指着陈经理的鼻子。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这间场子姓洪!”
“以前没有你们这些规矩,一样赚钱!”
“现在倒好,赚的钱大半进了你们东星的口袋。”
“老子花自己场子里的钱,还要看你的脸色?”
“还要你批准?你算老几?!”
陈经理皱了皱眉。
但语气依旧克制。
“坤哥,请您注意措辞。”
“协议是双方共同签署的。”
“一切按章程办事。”“七五七”
“是为了场子长期的规范经营和利润最大化。”
“这些不合规的支出,如果不纠正。”
“不仅影响分红,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审计风险。”
“我这是职责所在。”
“职责?我去你妈的职责!”
靓坤暴跳如雷。
抓起桌上的报表狠狠摔在地上。
“滚!给我滚出去!”
“有什么事,让倪永孝,不,让威哥亲自来跟我说!”
“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陈经理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纸张。
又看了看状若疯癫的靓坤。
没再说话。
只是微微欠身,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
靓坤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瘫坐回椅子上。
双手用力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发出困兽般的低声嘶吼。
屈辱,无力。
还有一种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龙头。
更像是个被套上项圈、拴在链子上的看门狗。
连叫几声都要看主人脸色。
类似的摩擦。
在洪兴与东星“合作”的各个场所悄然增多。
东星派驻的人员秉持着“规范”、“高效”的原则。
不可避免地触动了洪兴原有的利益格局和行事习惯。
那套粗放的、甚至带着不少灰色地带的模式。
抱怨和不满。
在洪兴内部底层和中层悄悄滋生、发酵。
铜锣湾。
一家不起眼的桑拿浴室最深处的独立包间。
蒸汽氤氲。
却驱不散弥漫在“火山”和“黑柴”两人脸上的阴郁。
“火山哥,你看到了。”
黑柴用毛巾用力擦着胸口。
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靓坤现在就是个废物。”
“被东星的人骑在头上拉屎都不敢放个屁!”
“‘水晶宫’那边,这个月我们的分红,比上个月又少了半成!”
“说什么‘前期投入折旧’、‘合规成本增加’。”
“放他娘的狗屁!”
“就是变着法儿刮我们的油水!”
火山靠在滚烫的玉石上。
闭着眼。
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何止是‘水晶宫’?”
“北角那两家酒楼,现在采买是东星的人。”
“后厨管事是东星的人。”
“连泊车的小弟都要经过他们‘培训’!”
“我们的人被边缘化。”
“分到的钱,还不够给手下兄弟发薪水!”
“长此以往,洪兴还是洪兴吗?”
“我们这些堂主,跟给他们看场子的马仔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马仔不用担责任,我们还要背锅!”
黑柴恨声道。
“我听说,靓坤前几天又在办公室对东星派来的人发飙,差点动手。”
“你说,万一真惹恼了赵天威,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还不是我们这些下面做事的?”
两人沉默片刻。
只有蒸汽嘶嘶作响。
火山缓缓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狠色。
“黑柴,你说……”
“我们还有别的路走吗?”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等被东星吸干血,然后像垃圾一样扔掉?”
黑柴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惑。
“火山哥,不瞒你说,我最近……接触了个人。”
“是个做国际财务和资产规划的‘顾问’。”
“背景很深,路子很野。”
“他说,像我们这种情况,在东南亚、甚至欧美,都很常见。”
“他有办法,可以帮忙把一些……不那么方便见光的资产。”
“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转移到海外,变成干净钱。”
“甚至……如果觉得在港岛待不下去了。”
“他还能提供门路,安排去一些……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当然,前提是,得有钱,也得有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