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虚名罢了。”
法海连忙垂眸合十,
“世人谬赞,当不得真。至于成为佛陀……诸佛早已各司其职,位次定数在前,哪里还轮得上我这凡俗僧人。”
他说的是实情。
这方天地的佛陀位次早已恒定,即便他天赋异禀,佛法高深,在现有秩序下,终究只能做一方方丈,直至寿元耗尽,重入轮回,再无进阶可能。
这一点,他早已知晓。
张百忍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
“既然如此,法师难道就甘心吗?”
“你本有佛陀之姿,慧根深厚,慈悲满怀,论修行、论德行,皆不逊于云端诸佛。”
张百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可就因为所谓的定数,所谓的位次,你便只能困在这人间寺庙,日复一日处理鸡毛蒜皮的琐事,渡化那些麻木功利的众生,直至大限降临,化作轮回中的一缕青烟?”
“那些佛陀安于其位,享受众生朝拜,却对这畸形的秩序视而不见。
他们不愿打破平衡,不愿让人间真正自主,因为这有求必应的护佑,正是他们维持威严与位次的根基。
而你,法海法师,本可成为改变这一切的关键,却要因这僵化的定数,在人间蹉跎一生,难道你心中便没有半分不甘?”
法海僵在原地,张百忍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尘封已久的心底。
是啊,他甘心吗?
多年来禅定中的迷茫,诵经时的不安,除了为众生麻木而忧,何尝没有一丝对自身境遇的怅惘?
他有佛陀之潜质,却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正如那些底层百姓,有生存之力,却被固化的阶级困住。
原来他与那些浑浑噩噩的众生,在某种程度上,竟是同一种境遇。
都被这看似安宁的秩序,禁锢了本该翱翔的翅膀。!
第435章 ,分晓
法海垂眸静立片刻,终是抬眼望向张百忍,神色坦然无波:
“老衲确实心有不甘。”
张百忍随即朗声一笑:
“所以,法师可愿加入我们?”
“不。”
张百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眸中满是错愕,下意识怔在原地。
法海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下方安宁的天地,语气带着几分悲悯与坚定:
“不甘是我,却不代表要赌上众生。
打破这种现状,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风险?徒增变数罢了。”
“如今的天地,众生或许犹如束缚于囚笼之中,但至少,每个人都能得一息安宁,直至老死。
没有饥饿,没有疾病,这般安稳的世界,已然足够好。”
“即便打破秩序,能让部份人拥有通往更高层的渠道,那又如何?”
法海眼神锐利起来,
“那不过是以更多人的消逝为代价,换来少数人的前路,得不偿失。
老衲修的是渡人,而非毁人,这般取舍,断不可为。”
张百忍听了久久没有言语。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长叹:
“世人皆说法师有佛陀之象,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你心怀不甘却不被私欲裹挟,明晓利弊更以众生安宁为先,这份通透与悲悯,这份渡人而非毁人的觉悟,确实配得上在世真佛四字。”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敬佩,几分遗憾,
“只可惜,你我终究道不同。”
“你求的是众生安稳,哪怕这份安稳带着禁锢,我求的是人间自主,哪怕这条路要踏过风浪。”
张百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既如此,便不多叨扰法师了,往后山水相逢,各遵其道便是。”
法海对着张百忍的背影缓缓颔首,双手合十,目光平静无波,直至那道锦袍身影消失在茶寮门口,才重新落座,神色复归淡然。
张百忍走出镇子,身后一名面色冷峻的随从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既已确定法海法师绝无可能与我等一道,不如……提前除了他?”
那随从眼神锐利,语气带着几分狠厉:
“他佛法精深,实力深不可测,如今又是金山寺方丈,盛名在外,若日后我等行事,他必是最大阻碍,不如趁早解决,以绝后患。”
张百忍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
“他的立场早已明确,你我与他,迟早会有对上的一日。”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但不是现在。眼下时机未到,动他只会打草惊蛇,扰了全盘计划。”
...
时光荏苒,又是三载春秋。
这方天地依旧一派安宁,百姓耕作作息,香客朝拜不绝,仿佛张百忍与法海的那次茶寮会面,不过是人间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直至一日清晨。
一场颠覆天下的变革悄然降临。
张百忍身后跟着数十位气息沉稳的强者,或文臣风骨,或武将英气,皆是他多年来联络的志同道合之人。
他们未带一兵一卒,未动一刀一剑,径直踏入皇宫大殿,面对满朝文武的惊骇与禁军的戒备,只淡淡道出逼宫之由:
“当今天子在位三十载,固守陈规,纵容世家垄断资源,让人间活力日渐枯竭。
此位,当让贤于能者,还人间自主之权。”
他呈上的奏折,字字句句皆是民生利弊。
细数世家兼并土地之实,罗列底层晋升无门之苦,剖析神佛护佑下的制度僵化。
桩桩件件有据可查,竟让满朝文武无从辩驳。
禁军将士本欲阻拦,却被张百忍身后的强者以无形之力震慑,既不伤人性命,又让其无法动弹,这般手段,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当今天子端坐龙椅,面色惨白如纸。
他自继位以来,久居深宫,仰仗诸佛庇护,从未想过有人敢撼动皇权。
最初的震怒过后,便是仓皇的反抗。
他下令调兵勤王,却发现城外军营早已被张百忍的人说动,将士们不愿为僵化的政权卖命。
他试图封锁宫门,却发现宫中宦官宫女竟有半数暗中支持张百忍,称其为人间谋出路。
走投无路之际,天子想起了云端之上的佛陀。
他沐浴更衣,亲自登临天坛,焚香跪拜,声泪俱下地祈求诸佛降临,诛杀逆贼,护佑皇权。
香烟缭绕升空,久久不散,却始终不见半分佛光回应。
直至日暮西斜,一道温和的佛音才在他脑海中响起:
“张百忍所行,未伤一命,未害一民,并无过错。其逼禅之由,句句属实,诸佛无由插手。”
天子浑身一僵,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天坛之上。
他一直以为,神佛会永远护佑着这既定的秩序,护佑着他的皇权。
可如今才知晓,诸佛其实庇佑的是苍生。
“无由插手……无由插手……”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字,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昔日依赖的神佛,此刻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日后,皇宫大殿之上,天子身着素服,亲手将传国玉玺交予张百忍。
如此。
人间风云骤变。
张百忍携积攒数十年的势力雷霆起事,一路势如破竹,未起多少战火便登临帝位。
登基大典之上。
“天地有道,人间有序,当以民为本,而非以权为尊!”
他的声音传遍四方,字字铿锵,
“自今日起,旧制尽废,新政推行!”
话音落下,早已蛰伏待命的文武心腹齐齐领命,一场席卷天地的改革就此拉开序幕。
朝堂之上,那些盘踞多年的勋贵旧臣、世袭官员,当日便被剥夺职权,由张百忍提拔的寒门士子、有功将士取而代之。
这些新官皆是他精挑细选的同道之人,既有才干,更具革新之心,接手事务时干脆利落,竟未让朝局出现半分紊乱。
不止朝堂,天地各方要害之处。
州府郡县的官吏、漕运盐铁的督办、甚至边关戍卫的将领,凡不愿顺应新政、固守旧规者,皆被提前安排好的替代者无缝衔接。
张百忍早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如指掌,每一处空缺都有备选之人,既保证了治理的连续性,又彻底斩断了旧势力的根基。
短时间内,整个天地的权贵阶层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洗牌。
那些昔日高高在上、世代享权的世家大族、勋戚贵胄,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权力。
他们虽仍保有过去积攒的巨额财富,府邸田产、金银珠宝未曾被直接查抄,却已沦为无权无势的闲散之人。
但张百忍显然不会让他们安享余财。
不久后,新政中的各种政策相继出台。
种种手段皆有律法依据,合理合法,一步步将旧权贵手中的财富牢牢攥入朝廷手中。
有人试图反抗,或是暗中串联,或是囤积物资,却都被张百忍早已布下的眼线察觉。
轻则家产尽数充公,重则流放边疆,几番整治下来,再也无人敢逆其锋芒。
洛阳城的旧贵族府邸前,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