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白发老者倚门而叹,望着被官府查封的库房,眼中满是绝望。
祖辈积攒的财富,终究没能保住。
而皇宫之内,张百忍立于御书房的舆图前,看着各地呈上来的捷报,眸中毫无波澜。
他要的不仅是权力的更迭,更是财富的重新分配,唯有彻底瓦解旧势力的经济基础,才能让新政真正落地,才能为人间自主的愿景铺平道路。
可他眉宇间非但没有轻松,反倒凝着一层更深的沉郁。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席卷天地的变革,此刻才真正踏入险滩。
权力与财富的洗牌已然落幕,昔日旧贵烟消云散,如今朝堂之上、州府之中,皆是与他并肩起事的同道之人。
他们曾在寒夜里盟誓,要打破阶级固化,要让人间重获自主,要将所得权益分予天下苍生。
可如今权柄在握、富贵在身,那些曾经的诺言,是否还能抵得住权力的侵蚀?
这方天地虽无屠龙者终成恶龙的说法,可张百忍浸淫世事数十载,早已看透人心的脆弱。
多少人起事时怀揣公心,掌权后便沦为私欲的奴隶。
多少盟约始于肝胆相照,最终败于富贵缠身。
他肃清了旧的既得利益者,却不敢保证,新的权贵不会成为下一批需要被肃清的对象。
“陛下,各州府新贵联名奏疏已至,请求核定封地与产业规制。”
内侍轻声禀报,将一叠厚重的奏疏呈了上来。
张百忍翻开奏疏,目光扫过那些字斟句酌的行文,虽仍提践行盟约,却多了几分对自身权益的隐晦诉求。
有人恳请保留部分盐铁专营的分红,有人提议将清丈后的良田按功劳分封,全然不提当初分利于民的誓言。
他轻轻合上奏疏,眸色渐沉。
这便是他最忧心的局面。
权力与财富的滋味太过诱人,足以让许多人忘了当初为何出发。
若新权贵们贪恋眼前的既得利益,不愿将清剿旧贵所得的财富、整合后的资源分予百姓,那这场变革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垄断天地红利,人间依旧是换汤不换药的囚笼,所谓人间自主,也只会沦为一句空谈。
更重要的是,唯有让百姓真正享受到变革的红利,感受到自主的滋味,他们才会发自内心地认同这场变革,才会愿意与新权贵一同,向云端的佛陀们发出诉求。
佛陀们护佑的是苍生安宁,而非某一姓的皇权、某一批的权贵。
当初张百忍逼宫,诸佛因他未伤一命、未害一民而不予插手。
如今要让佛陀彻底退居幕后,归还人间自主之权,便需让苍生用自己的声音证明。
他们无需神佛事事庇护,亦能安居乐业、明辨是非。
这份声音,绝非少数权贵的诉求,必须是天下百姓的共同意愿。
而这份意愿的根基,便是百姓真正得到了实惠,真正拥有了自主生活的底气。
“传朕旨意,三日后于天坛设万民坛,召各州府新贵、乡贤代表、百姓代表齐聚洛阳。”
张百忍转过身,声音沉稳如铁,
“朕要当着天下人的面,问一问诸位新贵,是否还记得当初的盟约;也要让天下人看一看,这场变革,究竟是为了少数人的富贵,还是为了人间的真正自主。”
内侍领命退去,御书房内复归寂静。
张百忍望着窗外万里晴空,心中清楚,这三日之后的万民坛,便是整场变革的关键。
若新权贵们能守住初心,将财富与权益分予百姓,便能凝聚起亿万生民的力量,向诸佛证明人间的自主之力。
可若他们沉溺于富贵,违背盟约,那他张百忍,便只能再行一次清洗。
哪怕要背上屠戮同道的骂名,也要守住人间自主的最后底线。
而这一切的答案,终将在万民的目光中,尘埃落定。
..
旨意传遍各州府时,新贵们皆是神色骤变。
“陛下此举意欲何为?”
一名新晋的州府太守语气难掩不安,
“如今权柄刚稳,财富也才整合完毕,怎就要召万民齐聚?”
身旁的副将沉声道:
“怕是要提当初分利于民的盟约了。可眼下咱们刚站稳脚跟,若真要把到手的田产、产业分出去,辛苦一场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
这话戳中了众人心底的隐忧。
当初起事时,他们确实曾盟誓要让天下百姓共享红利,可真当权力与财富握在手中,谁也不愿轻易放手。
张百忍清洗旧贵的狠厉手段还历历在目,他们既怕违背旨意落得旧贵般的下场,又不甘心将既得利益拱手让人,进退两难间,神色愈发惊疑不定。
有人心存侥幸:
“或许陛下只是做做样子,安抚民心罢了?
毕竟如今朝堂上下皆是我们心腹,陛下总不至于为了百姓,真与我们翻脸?”
却立刻有人反驳:
“陛下向来言出必行,当初逼宫夺位,连天子与诸佛都敢直面,何况我等?
他要的是人间自主,若我们不愿分利于民,岂不是成了他口中新的垄断者?”
议论来议论去,无人能拿定主意,可心底却都清楚,这场万民坛之会,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们也知晓,这也是一场分晓。
第436章 ,失败与其他方法
关于万民坛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连金山寺的香客都在议论纷纷,法海自然也听闻了全貌。
他曾与张百忍在茶寮有过一场道不同的辩驳,彼时他不信张百忍能以人间自主为名,赌上众生安宁。
如今张百忍登临帝位,权倾天下,却要召万民齐聚,重提分利于民的盟约,这让法海心中生出了几分探究。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曾心怀弘愿的书生,在执掌至高权力、坐拥无尽财富之后,是否还能守住当初的初心。
当法海抵达洛阳城外的万民坛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代表身着粗布衣衫,脸上带着忐忑与期待。
新贵们按位次站定,神色依旧难掩惊疑。
高台之上,张百忍的帝王仪仗已然备好,却不见其人。
法海没有挤入人群,而是悄然立于远处的一棵树下,身形隐在枝叶间,不引人注目。
他双手合十,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高台之上,也落在那些新贵们复杂的脸上。
他看得清楚,新贵们眼底的贪婪与不安。
那是既想守住既得利益,又怕违逆帝王旨意的挣扎。
他更想看清,张百忍此刻的心境。
权力是最烈的酒,财富是最缠人的网。
多少人在未得之时,心怀天下,可一旦登峰造极,便会沦为私欲的囚徒,将昔日的誓言抛诸脑后。
张百忍清洗旧贵的手段何等果决,如今他自己成了这天地间最有权势的人,是否也会成为新的固化秩序的维护者?
他是否真的愿意放弃手中的部分权柄,将整合而来的财富分予百姓,打破那无形的阶级壁垒?
是否真的能忍受既得利益的流失,只为践行人间自主的宏愿?
法海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并非希望张百忍成功,也非盼着他失败,只是想亲眼见证这场变革的最终走向。
是真的能为众生劈开一条自主之路,还是终究沦为一场换汤不换药的权力更迭。
不久后。
銮驾行至万民坛下。
张百忍身着帝王冕服,未携一兵一卒,只在两名内侍护送下,缓步踏上高台。
他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坛下黑压压的人群,未曾有半分迟疑。
“诸位,今日召大家齐聚于此,无他,只为践行三十年前寒夜盟誓,兑现人间自主之诺!”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旧贵垄断之弊已除,朝堂革新之局已成,但这绝非终点。
即日起,朝廷将清丈的良田按户分予无地百姓,盐铁专营之利半数归入民生,兴办学堂、开设工坊,让寒门子弟有晋升之途,让勤劳之人有富足之望!”
坛下百姓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呼,不少人眼中瞬间燃起光亮,难以置信地望着高台上的帝王。
新贵们则面色一白,彼此对视,眼中满是震动,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张百忍抬手虚压,现场复归平静,他的目光愈发坚定:
“神佛护佑苍生,恩泽深厚,但人间之事,终究该由人间自主。
昔日众生依赖神佛,失了奋进之心,成了笼中囚徒,如今我们凭己之力革新弊政、共享红利,便该向佛陀们表明心意。”
他转身面向云端,双手缓缓抬起,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四方:
“今日,朕愿与天下百姓一同乞求,恳请诸佛退居云端,护持三界根基即可,勿再插手人间琐碎,让众生自主谋生、自明善恶、自定前程!”
说完,他俯身便拜,额头触地,行了最郑重的大礼。
张百忍的祈愿声刚落,坛下便骤然炸开了锅。
先前听闻要分良田、享盐铁之利时,百姓们脸上的忐忑早已化作狂喜,不少人甚至搓着手暗喜,可让佛陀不再管人间这话一出,那份喜悦瞬间被惊惶取代。
“啥?不让佛陀管咱们了?”
一名老农满脸难以置信,
“这可使不得啊!佛陀在,丢了东西能求,遭了灾能躲,就算懒点,也饿不着肚子,这要是没了佛陀,往后日子咋过?”
旁边的妇人连连点头:
“就是啊!如今虽说是安稳,可谁还没个难处?
去年我家娃染了急病,多亏了去佛前许愿,转天就好了。没了佛陀护着,再遇上个天灾人祸,咱们老百姓可咋扛?”
人群中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反对声。
他们不是不想要良田和红利,可那些好处再好,也抵不上佛陀带来的保底安稳。
饿了能求佛赐粮,穷了能求佛转运,就算犯了错,也能求佛赎罪,这种无需冒险、无需挣扎的日子,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陛下,分田分利我们感激,可佛陀万万不能不管啊!”
一个白发老丈挤到前排,对着高台拱手高呼,
“未来难测,谁知道没了佛陀护佑,会不会又起战乱?会不会又遭饥荒?我们不傻,宁愿守着现在的安稳,也不要那摸不着的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