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肉还是我们的课堂作业呢!”兮川忽然笑起来。
“啊?”海籽想不出燕京大学的课堂上,什么课堂作业会是炖肉。
“创意写作课的刘培文老师!”兮川提醒道。
“他?他又弄出什么新鲜课了?”罗一和一脸好奇。
本来他也在燕大,只是年初刘培文开课的时候,他已经是大四,没有参加选课,但后来听兮川多次说起这个老师的种种神操作,让他每每叹为观止。
“带我们二十个人承包了教师食堂。”兮川一脸难忘。“我们一点钟在食堂集合,听从食堂大师傅们的安排,负责干食堂里的所有工作,洗菜切菜炒菜,打饭都是我们。”
“这么做?又是锻炼什么?”海籽有些不明白。
“这节课的题目叫‘体验生活的方式’,”兮川回忆道,“老师开局就批判了一番深入生活的言论,表示深入生活是深入不了一点。”
“然后我们就去了食堂,做了一天的义工。”
“那这肉?”
“老师说顺道体验了一下苏东坡苦中作乐的精神。”兮川解释道,“肉都是他买的,炖好了同学们一人分了一饭盒……我觉得他就是嘴馋了。”
“你们做了一天义工,有什么收获?”罗一和关心道。
“没什么收获,”兮川总结道,“一开始还新鲜,后来就是有点累。忙了一天,除了了解到了一些厨房的知识,果然跟老师说的一样,什么用都没有。”
此刻,肉热好了,兮川端下来放到桌上,仨人站着凑在桌前吃起来。
“什么用都没有?那他还带你们体验?”海籽又尝试端起粥,一边吹,一边忍不住问道。
“他说作家为了写作深入生活是句空话,但是大家一定会想尝试的,所以干脆不如早尝试一下,断了念头,以后能省事儿,以后写作的时候,采风也就足够了。”
“真是个妙人啊!”罗一和叹道。“怪不得这么多杂志都追着他想约稿子。”
“你们十月不是刚发了一篇吗?”海籽指指一旁书桌上的杂志。
“《十七岁的单车》,”罗一和点点头,“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最后小贵拿砖头砸了人,一声不吭的扛着坏了的自行车穿过街道的车流,这一段写得特别有张力,个体与群体、乡村与城市的碰撞在那一刻定格,看完了我半夜没睡着。”
“确实是好作品,不过我最在意的是里面的那个红琴。”海籽说着,终于放下了粥,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页稿纸。
兮川抢了过去,大声的念起来。
【她走来,断断续续地走来
洁净的双脚,沾满清凉的露水
她有些忧郁
望望泥草筑成的房屋,望望父亲
她用双手分开黑发
一枝野桃花斜插着默默无语
另一枝送给了谁
却从没人问起
春天是风,秋天是月亮
当我意识到时,她已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里雨后的篱笆像一条蓝色的
小溪】
“这首诗叫什么?”兮川一口气读完,扭头问道。
“《女孩子》”海籽说道,然后扭头望着罗一和,“这篇我准备投给十月,怎么样?”
“那太好了!”罗一和喜出望外,“到时候我就介绍这是因为《十七岁的单车》有感而发,也算是对红琴这个人物的注解!”
昌平的夜里,三个青年喝着粥、吃着肉,笑谈着文学,这个孤独的北方小镇似乎也有了活力。
同样在谈论文学的还有此刻的刘培文和汪硕。
“硕爷,稀客啊!”刘培文揶揄道,“晚上不在饭店守着,跑我这里聊天,真是有闲情逸致啊!”
“嗨!别提了!”汪硕一听饭店俩字,眯着眼一脸痛苦表情。
“怎么?赔钱了?”刘培文早就料到这饭店要赔钱,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汪硕和叶晶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平日里熟人来了连收钱都觉得跌份儿,这买卖还怎么干?
“赔特么大发了!”汪硕爆了粗口,“花这么多钱弄一饭店,越干越赔,我俩合计着,不行过俩月就关张了。”
“赔钱还要过俩月关张?”刘培文有点奇怪。
“这才几个月啊,还不到半年呢,说出去太丢人了!”汪硕捂着脸。
好家伙,敢情这老小子一辈子就活了张脸,你不赔钱谁赔钱?
“那你今天是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借钱?”刘培文问道。
“开玩笑!哥们有钱!借钱?丢不起那人!”汪硕气得站了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沓稿纸,“看看!帮哥们提提意见!”
刘培文接过一看,题目上写的是《空中小姐》。
他不由得乐了,还说有钱,有钱你汪硕能想起来写稿子?
《空中小姐》算是个中篇,刘培文看得很快。
“写的有点意思,但是文字稀碎,内容拖沓繁芜,得删减一些。”
“就这点儿字儿还删?”汪硕有些舍不得。
“我说硕爷,你让我提意见,我提了你又不听,你不如直接去投稿啊。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是怕自己去投稿被拒才来找我吧?”
一顿阴阳怪气的话说完,汪硕此刻仿佛遭受了致命一击,再也无力维持形象,一屁股坐在书桌旁,长吁短叹起来。
原来,叶晶张罗开饭店那会儿,本来俩人手里都还有点钱,结果这个饭店开起来,就折了个差不多,陆陆续续半年不到的时间,除了开头的俩月还赚了点,后面都是净赔,这个月开完了工资,俩人对了对账,结余的钱还不够挑费的。
叶晶虽然亏了,但是当初底子厚些,汪硕就不一样,本来倒腾电子表那会儿他分的就少,如今更是身无分文。
再加上自从开始跟东方歌舞团的沈序佳谈起了恋爱,汪硕大手大脚的又花了不少,这如今到了月底,居然反而需要沈序佳接济自己了。
但沈序佳毕竟是舞蹈演员,消耗、花费都高,俩人看着手里这百十块钱直犯愁。
直至此时,汪硕才终于想起了自己丢了好几年的笔杆子,于是费了半个月功夫,整出了这么一篇内容。
果然,穷,才是一个作家最大的创作动力。
“删吧,改改我觉得就能发了,到时候我带你去找认识的编辑。”刘培文画了一大堆修改的意见,把稿子推了过去。
“能投人民文学吗?”汪硕眼睛亮了。
刘培文看着眼前畅想投稿人民文学的汪硕,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你这稿子,改好了也够不上。到时候去当代问问吧。”他毫不犹豫地泼了盆冷水。
“我看你投稿挺容易的啊,怎么到我这么难啊?”
汪硕嘟嘟囔囔,“那个新写的《十七岁的单车》我也看了,也就这么回事儿嘛,哥们也写得出!我还跟沈序佳分析来着。”
“分析的什么?”
“我觉得,你这个小说很能吸引读者,城市、青春、冲动、爱情、伤痛占全了!”汪硕掰着手指头说,“我看这个完全可以写成一个类型的小说,就叫……青春疼痛小说怎么样?”
刘培文一听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家伙,一说青春疼痛小说,他就想起那句“赌博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她……”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大脑。
“打住!改你的稿子吧!”
第146章 异乡来客
汪硕的稿子改得挺快,看得出是真缺钱用了。
九月底的时候,刘培文拉着汪硕去了朝内166号,给他指点了一番人民文学的编辑部位置,刘培文带他去了后楼的当代编辑部。
跟何其志打了个招呼,汪硕把稿子递了过去。
要不说汪硕这人不怯场呢,何其志低头看稿子的工夫,他已经跟办公室里的其他编辑融洽的侃起了大山。
何其志抬头的时候,只看到桌前闭目养神的刘培文和站在一旁跟人聊天,吐沫横飞的汪硕。
“稿子不错,有些细节不太好,改改吧?”
“啊?还改啊?”汪硕闻言愁眉苦脸。
看到何其志一脸不解,刘培文笑着解释道:“之前找我,我给他画了好多修改的地方,这已经是从五万字删到三万字了。”
“哈哈,怪不得!”何其志笑了,又安抚汪硕,“都是小修改,措辞和病句的,你就在这改吧,改完了,我给你安排到下一期当代里。”
汪硕闻言这才来了精神,伏案改了起来。
改好了稿子,刘培文跟汪硕下了楼。
正要分别,汪硕却是搭住刘培文的肩膀。
“培文啊,我听老何那意思,下期发表,是十二月啊。”
“嗯,怎么了?”
当代是双月刊,如今已经九月底,十月份出的第五期已经开始印刷了。
“下一期,那可是12月20号啊!”汪硕一脸愁苦,“见刊付稿费,我还得俩仨月呢!”
“那你的意思是?”
“我把到时候的稿费单押给你,你……你先把稿费支给我能行吗?”
“你要借钱就直说!”刘培文都乐了,什么压稿费单,绕了一圈,还不是借钱?
“行行行,就算我是借钱行了吧!”汪硕嘴上依旧不放松。
汪硕的小说一共三万一千字,有刘培文的介绍,当代给的稿费是千字15,一共是465块钱。
取了钱拿给汪硕,汪硕一脸激动,恨不能抱着刘培文亲一口。
“我那些朋友都大尾巴狼,也就培文你靠谱!多谢了啊!”
“别忙着谢啊!”刘培文拽住他规劝道,“你赶紧趁这俩月再写点,要不然就这四百块钱,够你俩月折腾的吗?”
“你放心!哥们心里有数!”汪硕此刻顾不了太多,四百多的稿费已经让他扬眉吐气了一把。
步入十月,国庆节假期如约而至,建国35周年的庆典也来了。
今天是一号,刘培文哪也没去,就待在家里看庆祝仪式。
这一次的庆祝仪式与往常不同的在于后面还有大学生的方阵,燕京大学的学子自然也在其中。
刘培文看着电视荧屏,只见学子们在走到金水桥时,一个竹竿撑起的横幅伸了出来,这是个简陋的床单布,上面挂着四个字:|小|平|您|好|。本来就挥舞着花球与彩带热闹行进的大学生们此刻看到伸出来的横幅,顿时欢呼起来。
而城楼之上,总设计师的微笑挥手致意也成了最好的应答。
按理说,庆祝仪式这么严肃的事情,是不能往里私自带东西的,然而燕京大学的学生们偏偏就这么干了。当那四个大字展露在世人面前,这句话注定成为改开一页值得铭记的篇章。
据说参与的学生们本来是打算贴六个字的,结果最后制作的时候发现放不下,于是只好改成了四个字,而原来写的你字,也改成了您字。
刘培文坐在电视机前,看到这一幕,心生感慨。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忽然被这样普通的四个字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