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其志将信将疑的眼神中,刘培文果断挥手再见,回家练吉他去了。
从刘培文语焉不详的话语中读出了几分真意的何其志,强忍着直接翻结尾的剧透诱惑,按下躁动的心态,继续读起了稿子。
一看之下,他明白不对劲了。
这小豆子长大成人,艺名唤作“程蝶衣”,在戏台上是一身的本事,结果却爱上了自己的师哥,当年那烟袋捅烂他嘴的小石头,如今的“段小楼。”
同性恋……这题材确实有点危险,何其志咂么咂么其中滋味,继续看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青楼名妓、前朝遗老、地主恶霸、哄堂大孝、检举揭发……
一番番人生苦痛经历下来,程蝶衣已经是万念俱灰,成了人间一句行尸走肉。
人至老年,他与师哥在无人的剧场重新走台,程蝶衣终究还是用那把真家伙了解了自己的性命。
看到这里,何其志抿着的嘴不知何时开始颤抖。遍布血丝的眼睛,从眼角挤出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此时,他终于读到了故事的结尾。
【两个经年未曾练习的老伶人,如同他们身上扎的这身行头一样,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辉光。
没有紧闭的大门留了一线光芒,仿佛给他们专门洒下来的光束。
“大王,快将宝剑赐予妾身!”
“千万不可……咳咳……”
段小楼只觉得一时气短,调门上不去了,他精神一松,步伐不由得散乱下来,只得摆手说道:“哎,不灵了、不灵了。”
摘下胡须,段小楼看着眼前的程蝶衣,四目相对,段小楼心中百感交集,忽然笑着开口唱道:“小尼姑年方二八!”
程蝶衣福至心灵,接道:“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我本是男儿郎。”
“又不是女娇娥!”
段小楼笑着指指,“错了!又错了!”
小豆子怔怔出神,复述了一遍,仿佛不知错在哪里。
良久,他忽然笑了,只说,“再来,再来!”
两人继续排演,动作渐渐灵活,腔调也如有往昔风采。
“大王,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在哪里?”段小楼依着台步侧身探望。
一时间所有的声响忽然寂静,只听到一声“锵”,虞姬自刎。
“蝶衣——”霸王抱着怀中的虞姬尖叫着,空荡的舞台满是回响。
过了半晌,小石头忽然明白自己叫错了名字。
“小豆子……”
故事,就从这里结束了。】
何其志看得泪眼滂沱,不能自已。
“他妈的!”何其志擦擦眼泪,咬了牙,“这样的小说要是发不了,我就不干了!”
站起身来,他拿着稿子跑到了孟伟哉的办公室拍了桌子。
孟伟哉只觉得自己冤枉得很:“我还没看稿子呐?你凭什么说我不给过?还跟我拍桌子?”
“那你现在就看!”何其志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赖着不走。
孟伟哉只得乖乖就范,看起了稿子。
一看就是两个多小时,一看一个不吱声。
“他妈的!这稿子肯定能发!而且就得在咱们当代发!我说的!”
孟伟哉把厚厚的稿纸在桌子上一摔,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一旁等候多时的何其志,“走!找老秦去!他敢不发?我也不干了!”
第二天一早,刘培文接到了何其志的电话。
“通过了?”
“通过了。”
“下期发?”
“发。”何其志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格外坚定。
等到刘培文再次来到当代的时候,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
何其志仿佛得胜回朝的将军,主动跟刘培文勾肩搭背,张口就是,“一个写稿,一个编辑,咱们两个可太厉害了。”
作为领导的孟伟哉还是稳重得多,只不过他从抽屉里掏出五种茶叶、咖啡,一脸春风送暖地问刘培文想喝什么的时候,刘培文还是觉得有些浮夸。
秦朝阳就直白得多:“单位已经决定了,你这部小说,单行本首印就要一百万起!”
好家伙,以德服人是吧?
几人说了半晌,秦朝阳又把他请到了办公室里,跟他聊起了天。
“你这篇《霸王别姬》构思了多久?写得可是真好啊,听说有人看完哭了半宿,当然了,这人不是我啊。”秦朝阳起手就是一招“此地无银”。
刘培文则装得坦荡:“其实时间还挺长,从构思到写完差不多十……天吧。”
“十天啊,嗨!我还以为十天呢……十天!”秦朝阳有点失神。
半晌,他回过神来,笑了笑跟刘培文说道,“作品我们研究过了,虽然有些内容是有点敏感,但是我们觉得这不应该成为问题,这篇稿子,我们当代肯定是要发的,而且是头条!”
俩人聊完了发稿子的事儿,秦朝阳又笑着说道,“对了,还没恭喜你呢!这届茅盾文学奖,你是头一名啊。”
“还没有公布呢,这哪能说得准?”刘培文摆摆手。
前有“飞龙骑脸怎么输”,后有“可以总结八冠生涯了”,君不见古今中外多少半场开香槟的人,最后喝到肚子里都是苦酒。
这种毒奶行为,刘培文可是绝对不敢认的。
“哎↑↓,谦虚过度也不行啊!”秦朝阳语重心长,“我就这么说吧,别说这一届就选三部小说,它就是只选一部小说,你这部《1942》也肯定入选!”
说罢,他又拍了拍手里厚厚的稿纸。
“前有《1942》,后有《霸王别姬》,培文,你这哪是要得奖,你这是要连庄啊!”
第184章 该我上场表演了
对于1985年的燕京来说,12月是以一场鹅毛大雪开始的。
十月的职工宿舍里,于华正在台灯下整理最近的日记。
【11月28日周四大风】
昨天晚上刮了一夜的风,今天也没停,来燕京快一年了我还是无法适应。今天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就是与罗一和一起拆信、回信,拆信、回信,这些读者可真有功夫!
【11月29日周五阴天】
新写短篇投给收获,被拒,妈的。
【11月30日周六小雪】
今日飘雪,去石铁生家蹭饭、打牌,刘老师也在,带了五斤羊肉片,饱餐羊肉,开心。
【12月1日周日大雪】
作为一个南方人,不喜欢燕京的冬天,太冷,骑自行车出门的时候没戴帽子,感觉耳朵都要吹掉。冬天的食堂里除了萝卜就是白菜,偶尔抓把粉皮,就是法外开恩。
作为一个南方人,也喜欢燕京的冬天,不潮,办公室里有热烘烘地暖气片,隔壁的女编辑喜欢把地瓜熥在上面,我则是更习惯把饭盒放在上面保温。每次等到周末的时候,就可以去找老师打牙祭,他那里往往都有涮肉,最差也是砂锅豆腐炖肥肠。
多美好啊!可惜是以前。
我从来没有感觉燕京的冬天像今天这样寒心。
早晨,书店认识的小玲约我逛街,我知道她打得什么鬼主意,无非就是让我掏钱请她吃饭,好自己省下两个子儿,呵!被我识破并质问后,她羞愧地红了脸,气冲冲地走了。
只可惜当时我太年轻,如果我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如果我能让时钟倒转,我宁可答应跟她出去逛无聊的马路,看一个女人挑剔花里胡哨的衣服,我也不会今天踏进老师的家门。
老师当然对我很好,今天依然如此,当我顶着风雪来到恭俭胡同的“晴园”,一个暖烘烘的羊肉锅子直接暖化了我的胃。
当时我还蒙在鼓里,吃得格外开心,喝酒的时候,我半捂着杯子,嘴上说“别倒了、别倒了!”事实上却希望刘振云一定把我的杯子倒满。
那时我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价码。
吃完了锅子,大家转战去书房。
一群人里,韩伍燕会弹钢琴,她跑到那里弹起音乐,老邓却贴心呵护,非让她歇着,说什么怕动了胎气。果然,怀了孕的女人待遇就是不同,不但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连黑白琴键也沾不得,就连回家的时候,都有老师的奔驰去送。
大家在书房坐着聊最近的文学,我觉得,该我上场表演了。
我问程建功:“如果你想写一个悲剧,你觉得什么样的悲剧是最可悲的?”
程建功这家伙,比当初我说的那些还差,哈哈!
我很得意,把刘老师的那句“所有的人都是好人,但是坏事还是发生了”讲给他们听,他们都很受触动。
刘老师自然是没有揭穿我。
我愈发得意,于是接下来我们谈论起文学作品时,我公布了我的写作计划。
“我要写一个出身寒微的人,他是一个演员,在人生中碰见一群贵人,这些人都认可他,赏识他,但是他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爱情,最终他与社会格格不入,在遗憾中死去!”
当时我的笑容一定很开心吧?至少嘴角是很难压的。
我说:“怎么样?这样写如何?肯定能一鸣惊人吧?”
我面前的一群人却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演员嘛,对得上!”
“得不到的爱情……嗯,怎么不算呢?”
“确实,从开头到结尾都格格不入。”
“遗憾死去啊!唉,太难过了!”
正在我一脸懵逼,大惑不解的时候,何其志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于华!我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替自己的老师推书,你这家伙可真是天才啊!”
“咦?推书?我?”
正当我呆愣的时候,刘老师掏出一沓复印的稿纸递给我。
“上个星期我想给你看来着,结果老程拿走了忘了还我,今天正好有空,你拿去看看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恭俭胡同的,也记不清回到宿舍到底用了多久,我只觉得今晚的风雪都好像在嘲笑我。
不对,好像他们说我天才来着?
那没事了。
唯一难受的是,我自诩有点才华,自诩跟老师走得亲近,自诩平日油嘴滑舌,就连小玲都喜欢我……
怎么偏偏老师写了新书,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