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健看她如此,也不打扰,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刚刚买到的《十月增刊》看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十月发现刘培文的《闯关东》增刊销售效果实在是太好,最后一期的增刊,甚至还干脆加了一些别的作家的作品内容,一并发表出来。
颜歌灵此时看的也是杂志,叫《大众电影》。
她从小就爱看电影,包括自己写文章、写小说,语言和结构也总是不自觉的往电影的形式上靠拢,所以闲暇无事,看电影杂志就是她最好的消遣。
此刻她正细细读着里面讲述的《末代皇帝》选角始末与开机的消息。
这篇文章的作者把男女主角的选角过程写得颇为戏剧性,颜歌灵看得正带劲,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抽噎声。
扭头望去,迟子健的身子都在抖动。
“怎么了迎灯?”
迎灯是迟子健的小名。
迟子健此刻再次变成了涕泪横流的状态,她抽噎着说道:“传武……传武死了!”
“啊?”颜歌灵也惊了,这一身功夫,出生入死多少次都吉人天相的传武,马上就要和鲜儿结婚了,居然就这么死了?
“怪不得那回刘老师不告诉我呢……”迟子健此刻恍然大悟。
当时虽然刘培文说可以去他家看手续的稿子,但是毕竟两个女同志跟刘培文不算特别熟悉,都没好意思去。
早知如此,真该去啊。迟子健恨恨地想着,去了不就可以当面痛斥老师这种“不当人”的行为了。
读者们最痛恨的事儿是什么,当然是喜欢角色的死亡。
其实死也没什么,谁能逃过一死呢?作者也逃不过去嘛。
但是小说都走到最后了,故事马上就要有个圆满的结尾了,你跟我说“不好意思,这哥们炸死了。”
虽然心里明白,这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必要情节,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
此刻迟子健只觉得刘培文的心都是黑的。
一旁的颜歌灵也没了看《大众电影》的兴致,等着迟子健看完,她也接过增刊翻看起来。
《闯关东》的故事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老金沟淘金,这是朱开山的个人奋斗史;放牛沟耕田种地,这是朱家人与韩家人的家族恩怨;哈尔滨做贸易开饭店,与潘家斗法,这是外来者与本地人的矛盾;到了最后煤矿斗争,这已经是朱开山与森山之间,象征中国与泥轰的斗争。
个人、家族、乡民、家国,层层递进的矛盾,就像一层层展露出内心的蛋糕,让人品尝之后,只觉得有百般滋味在心头。
等她看完了没多久,又有人钻进屋里来问。
“谁买到《十月增刊》了?借我看看?”
此刻迟子健情绪不高,“在歌灵那儿放着呢。”
那人笑着凑过去问道:“《闯关东》结局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颜歌灵果断回答,递过书,她补充道:“大团圆结局!”
“真的?”
“真的!”
团圆是真团圆,不过是生死不论的那种。
那人没在意太多,接过书,一屁股坐在颜歌灵的床上就看起来。
不一会儿,她的脸上变了颜色,笑容也没了。
迟子健和颜歌灵看着同学开始受苦,心里舒服多了。
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是转移了。
“这么惨,也叫大团圆结局?”那人眼里噙着泪,不敢相信。
“你就说是不是大团圆吧?”
那人闻言,看着此刻笑得得意的两人,顿时大彻大悟。
“确实是大团圆结局啊……”她转身往外走,“这增刊我借走用用!这么好的故事,不能只有我自己知道。”
随着《十月增刊》在全国的疯狂销售,闯关东跌宕起伏的故事可谓赚足了读者们的眼泪。
不少读者看完之后,禀承着不能自己一个人难受的共享精神,极力推荐别人也来阅读,看着别人受伤害,自己才终于解脱宽慰。
不过更多的读者还是选择揭竿而起,把自己的一腔愤怒倾注在笔端、倾注在邮寄的包裹里。
此刻,刘培文正在十月的编辑部里拆着邮寄来的信件和包裹。
看着堆成山的书信和包裹,他有些不知所措,而于华与章仲厄则是在一旁看戏。
“不是,这真的是你们挑出来的一部分?”刘培文不敢置信。
他经常拆信,经验丰富,眼前这些至少也有上千封。
“你要是不信,去楼下仓库,还有一货架呢!你这连载半年,编辑部少说收到了七八千封读者来信。”
刘培文也没办法,拆吧!
只是拆开一封就是破口大骂、再拆开一封又是疯狂批评,接连拆了十几封信,除了有一两封是单纯的好评之外,其他信件无一例外地对传武的死表达了极大的怨念和愤慨。
刘培文继续拆了百十封信,干脆往旁边一扔,不拆了。
“拆啊?”章仲厄逗他,“怎么不拆了?这可都是读者的一片心意啊!”
刘培文无语撇嘴,指着一旁的邮包们,“我还是看看这些心意吧。”
本以为寄来的邮包能有什么“新意”,结果打开之后,更像是“心易”。
变了心的读者们,不再像往常一样邮寄点心、衣服、文房四宝。如今送来的,要么是控诉大字报,要么干脆就是用牛皮纸裹好的刀片。
“据说当年金镛写出了小龙女被强暴的段落,气得香江的读者投炸弹、泼油漆。没想到培文你如今也颇有几分神韵啊!”
刘培文笑了,他开口说道:“我明白怎么给这些读者回信了。”
“怎么回?”
“八个大字: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编辑部里顿时传来了快活的气息。
第232章 这稿子容易挨批
夜,深夜。
沉睡的燕京城,只剩月亮还在上班,只可惜层云飘动,月光若隐若现,这班儿上得有些婉约。
晴园里书房的灯亮着,此时何晴依旧在伏案工作。
四月下旬这段时间,她的工作终于有了空闲,干脆卯足了劲儿搞《放牛班的春天》的法语翻译,每天回到家也不看电视了,吃完饭就钻进书房里忙忙碌碌,刘培文过来花言巧语有时都被直接轰走,气得刘培文每到晚上就格外卖力。
格外卖力,简称……
“天天就知道忙忙忙,你就不能歇一歇,陪我一会儿?”刘培文感觉自己的台词好像拿反了。
“哎呀,你别烦我,我翻完这一段儿!就这一段!”
看着奋笔疾书的何晴,刘培文也没招,叹了口气:“我就该听你爸的,把稿子交给许元冲,你也不至于这么累。”
“你还说!”何晴闻言,气鼓鼓地拍了桌子,“老头竟然嫌弃我法语水平差,从小他就笑话我,现在我都嫁人了他还笑话我,你也不帮我骂他!
“告诉你,你又来劲。”刘培文指指铺了一桌子的手稿,凑到何晴身旁搂住她,“今天到此为止,走,跟我进屋!”
又是格外卖力的一晚。
到了四月底,何晴终于完成《放牛班的春天》的翻译。
劳动节这天,为了给何晴找点自信心,刘培文偷偷找到许元冲,希望他能配合配合自己。结果许元冲一看之下,觉得相当优秀。
刘培文这才放心地把人邀来,跟何晴一起吃了顿饭。
何晴虽然平日里因为何华的原因,听到许元冲的名字就有些不忿,不过见到本人之后还是相当有礼貌的,席间刘培文掏出何晴的译稿,递给许元冲。
“许哥,您看看何晴翻译的如何?”
看着一脸紧张的何晴,许元冲接过来翻了翻,立刻惊为天人,“这翻译的水平,不在我之下啊!”
看着松了一口气的何晴,许元冲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刘培文。
刘培文微微点了点头。
许元冲放松了一些,开始指出翻译稿里面的一些问题与何晴交流。
一顿饭吃完,送走了许元冲。俩人开车回家。
汽车飞驰在燕京的街头,何晴望着窗外的街景,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道:“许元冲可真利害。”
“怎么?”刘培文好奇道:“我看你翻译的稿子他很认可啊?”
“他只看了一遍我的稿子,就能立刻发现其中的问题,而且对于解决的办法信手拈来……太恐怖了!”
何晴摇摇头,“我还得差得远!得加倍努力。”
回家之后,何晴直接钻进书房,把许元冲指出的问题细细修改过,熬到凌晨才回房睡觉。
刘培文见状直想抽自己。本来想要给媳妇儿树立信心,没想到许元冲准备的太充分,反而让何晴觉得差距巨大,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索性稿子算是翻译完了,他给莱昂打了个电话,把稿子寄了出去。
法语的稿子寄出去之后,刘培文看着手里的这份中文原稿,有些茫然。
现在排到谁了?
他盘算起来:十月最近刚发完《闯关东》,当代发了旧稿《情人》,收获有个约稿没写,燕京文学去年发过《时空恋旅人》……
人民文学,久违了!
带着《放牛班的春天去了》去了朝内166号,到了编辑部,还没来得及跟祝伟打招呼,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振云!你也在啊!”他熟稔地过去搭着肩膀,嘻嘻哈哈。
“培文!”刘振云惊喜道,“你来投稿?”
刘培文掏出稿子晃了晃,“不然呢?还能是来领稿费啊?”
此刻,原本在跟刘振云讨论稿子的祝伟笑着站起来,“稿费单也有啊!之前加印的稿费单还在我这儿呢。”
三人说笑几句,祝伟从刘培文手中接过了手稿。
“《放牛班的春天》?”他看了看刘培文写在前面的序言,“这是个国外的故事?”
“对,其实是当时去法国领奖那次,参加活动时的一个故事灵感,法国的出版社觉得还可以,所以就干脆写出来了。”
祝伟闻言啧啧称奇,“这么说,法文版的已经是要发行了?”
刘培文点点头,“所以把稿子拿给你,看看在国内发表一下。”
放牛班的春天中文手稿只有八九万字的规模,不算太长,祝伟仔细读了一遍,立刻被其中温暖的师生情所打动了。
他情不自禁地点评道:“你这篇小说文笔细腻、言语温情,跟写《闯关东》的大开大阖、浓墨重彩截然不同!但是给我的感觉是更适合于故事内容的:琐碎、细腻、韵味悠长。
“特别是最后那个扔纸飞机的情景真的是太感人了,那种爱与默契在无声之中瞬间爆发的感觉,啧啧,写的真好。”
刘培文点头,“不过毕竟描写的客观环境是法兰西,恐怕很多读者感受不深。”
“确实跟国内的情况不太一样,不过我觉得这种情感还是相通的!下期跟振云的《塔铺》一起发吧!说起来,你们这两篇都是与教育相关。”祝伟说道。
在祝伟看《放牛班的春天》的功夫里,刘培文已经看完了这篇《塔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