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一脸意外,很多人形容《霸王别姬》,都不会用美字。
“您可能不知道,我从小也学过京剧,程蝶衣的童年就是我的童年,看到那里我就非常的心动。”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最后才总结道:“我在燕京,听说《霸王别姬》的话剧已经开始筹备,如果您在未来有拍摄《霸王别姬》的计划,如果那时我还符合条件,能否考虑一下我呢?”
刘培文看着眼前帅得惨绝人寰的尊龙,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前的几个竞争者中,你无疑是最贴近人物的。”
尊龙闻言,高兴之色溢于言表。
只是他并不知道,刘培文所说的竞争者是光头陈小二和猛男江文。
几人在这里谈话,宫雪跟吴君梅则是站在遮阳棚下远远地望着。
“哇,尊龙旁边那个人是谁啊,长得虽然比尊龙差一点点,但是也很好看啊!”
宫雪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那是刘培文,他是我……我认识的一个作家。”
吴君梅神色狐疑地看了宫雪一眼,觉得她的欲言又止里似乎有点故事。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喂!”
她干脆冲着不远处的刘培文大喊一声,宣示自己和宫雪的存在。
本来在跟尊龙和贝托鲁奇聊天的刘培文听到不远处的女子的呼喊声,不由得侧目望去。
看见宫雪跟吴君梅两人,他微笑着远远招手,不过倒也并没有过去说话的意思。
“这人怎么这样啊?看见你也不过来。”吴君梅替宫雪不平。
刘培文招手时,贝托鲁奇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宫雪。
“刘,不得不说,你的眼光非常独特,宫的表演很特别,她那种由内而外的纯真,出演前后变化巨大的婉容简直是天选之人。”
贝托鲁奇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你知道吗,那天拍摄的时候,我让她穿了一身碎花长裙,当时她走在草地上,我还以为那是林间的小鹿!我愿称她为东方的奥黛丽·赫本!”
这话刘培文感觉着实是有点夸张了,不过确实能看出贝托鲁奇对宫雪的认可。
俩人又聊了几句,一旁的助理提醒时间不早了,贝托鲁奇耸耸肩,跟刘培文说了声抱歉,开始招呼现场。
刘培文趁机挥手离去,走的时候,也跟渐渐走近的两女打了个招呼。
吴君梅看着宫雪望向刘培文背影时直勾勾的眼神,好奇地打趣道:“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别瞎说!”宫雪一脸严肃地瞪了吴君梅一眼,“人家可是有老婆的。”
“哦哦!”
吴君梅从未见过宫雪如此严厉,吓得一哆嗦,心里却愈发肯定,这个宫雪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也挺惨的。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
得找个机会帮帮她。
刘培文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被一个小姑娘莫名其妙地惦记上了,回到家,他打开空调,在沁凉的书房里倒上一杯茶,开始专心写作。
义海豪情的剧本规划是35集,每集的台词规模大约是一万五千字左右。虽然文本量看起来已经接近一部《闯关东》,但是实际上台词主要是以对话为主,水起来可比写文章快多了。
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刘培文飞快地完成了五集剧本,正打算休息两天,于华却难得登门。
“刘老师!我又赢啦!”他一脸神气。
“啊,怎么赢的?”刘培文一脸愕然。
“你说八月写完,我六月就写完了,怎么样?”
“是嘛!”刘培文似笑非笑,“我怎么记得三月份在铁生家的时候,说的可是一个月写完呢?”
“那不是开玩笑嘛!”于华坚决否认,“你替李晓琳给我约稿的时候,说的可是最迟九月都行!”
“稿子呢?我看看。”
于华见状,献宝似的捧出了自己的稿子,依旧是个短篇,名字很古怪,叫做《一九八六年》。
《一九八六年》的主角是一名历史教师,他热衷于研究中国古代刑罚。有一天,风雨刮到了他的身上,他避无可避,在浑浑噩噩的癫狂中离开了自己的家园。多年以后,当他以疯子的形象重返故乡时,自残便成为他重演记忆的方式。疯子悠然自得、慢条斯理的自残行为,将已然逝去的历史场景骤然之间拉回到“现在”……
文章是个中篇,内容不算长,而文字之间那种冷漠与暴力共存的张力,让刘培文叹为观止。
“你小子可真行啊!”他笑道,“是不是看漠言那篇《红蝗》不好发表,你也非得憋着写个不好发表的是不是,这么多暴力的描述?”
把所有难发的文章都投给收获,那真的只能祈祷李晓琳孝出强大了。
于华嘿嘿一笑,却没反驳。在燕京蛰伏的这段时光,他愈发迷恋暴力化的描写,隐约感觉血肉之中,藏着飞升之道。
“说起来,刘老师你的这一册人民文学现在可是被炒上天了!”
于华指指刘培文丢在一边的人民文学六月号,眼睛就没挪过地方,谄媚地笑着:“我们整个十月才搞到两本,你看能不能……”
刘培文挥挥手,于华立刻大喜,拿过杂志,兴高采烈地看了起来。
“《放牛班的春天》?”于华有些好奇,“刘老师,什么叫放牛班?”
其实放牛班这个称呼最早是源于湾岛,不过对于内地来说也很好理解就是了。
“上学去放牛,学习成绩能好吗?”
“懂了!”
于华不再追问,埋头苦读,读到最后,他的手有些抖。
“老师!”于华满脸感动,“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你这部小说写得太好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
“一个人都没死啊!”
刘培文不乐意了,“这是一篇谈论教育的小说,为什么要死人啊?”
“不死人不像老师的风格啊!”于华笑道,“《闯关东》的传武,《霸王别姬》的程蝶衣,《1942》——”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不对!我知道事情真相了!”
“哦?什么真相?”
“刘老师你不是每次都写死人!你看啊,你在国内发表的这些长篇小说,《黎明之前》、《1942》、《霸王别姬》、《闯关东》,哪个不是死了主要人物?”
刘培文闻言一愣,好像还真是。
“不对啊,我还写过《没事儿偷着乐》呢?”
于华一拍手掌,情绪激动,“对啊!五民不也死了吗?”
刘培文不由得汗颜,自己这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竟然还能被于华总结出规律来了。
“我算是明白了!”此刻于华忽然感觉自己关窍已开,神功不修自成。
“只要刘老师写长篇,就得死人!”
第238章 被封禁的与被解禁的
程建功最近迷上了公交车,但是他不喜欢那种普通的,而是喜欢头顶上长着两根可笑的须子,无时无刻都接着电,两节车箱铰接在一起的大型公交车。
他偏爱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那里几乎是全车最颠簸的地方,铰接的底盘是个复杂的圆形活板,冬天经常呼呼漏风,两侧的伸缩器向内挤出一道弧线,仿佛是手风琴的风箱,每当拐弯的时候,就会拉出让人牙酸的乐曲,带着车厢里的人不由自主地唱、跳……
太好玩啦!
可是再好玩的公交车也有到站的时候。
“西单下车了!”售票员吆喝了一嗓子,众人便乖乖地后门排队。
挤下了车,程建功望着马路对面,叹了口气。马路两侧都被围栏死死挡住,行人想要过马路,就只能走天桥。
西单大街无疑是全燕京最繁华的地方。每逢周末,从全市各地跑来逛街的无数男人、女人们把这条不算宽阔的马路挡得水泄不通。即便如此,各小学还要派学生到路口宣传交通安全,也算是忙中添乱了。
走天桥到对面,商场外面的一个树下,有一个男人静静地望着大街,身旁是一个不停踱步的人。
程建功走上前去,那人忽然开口。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你毕竟还是来了。”
“我毕竟还是来了。”
“不是!啧!你俩有完没完?”
一旁的小李已经忍不住了,“振云你不就给他本杂志,至于对暗号吗?赶紧的,电影都快到时间了,你媳妇儿不急我女朋友还急呢!”
程建功有心想跟小李解释一下俩人的对话其实是模仿古龙的小说,但是想一想小李自从出场以来,连个名字也没有,不由得有些心生怜悯,干脆闭了嘴。
刘振云掏出一本人民文学,“给你!够义气吧!我可就剩这一本了!”
其实他还有一本,不过那是他压箱底的珍藏。
自从这一期人民文学被回收粉碎之后,全国范围仅存的10万册就从人民文学变成了“银”民文学。
算一算,燕京个人手里有这本书的,不超过一万人。
而作为发表了《塔铺》的回馈,刘振云手里竟然能有好几册样刊!
精明如他,果断在黑市叫价到150元的时候卖了两本,几个月工资到手。
剩下的两本,一本珍藏,一本用来在朋友间传阅。
“还是你仗义!不像刘培文,手里的五本都让人借走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留。”
“老程你可真厉害!你别怕,培文没让你点评他的拙作那是他的损失!”刘振云一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
“嘿嘿,这不重要!”程建功挠挠头,“对了,这一册真有这么神吗?”
一旁的小李说起小说忘了电影,他卖弄起来:“知道什么叫天堂、人间和地狱吗?”
“不知道。”
“这本人民文学里都有!”
说罢,他拽着还想说话的刘振云撒丫子跑了:他再不跑,该跑的就是女朋友了。
望着俩人远去的身影,程建功一路公交回到了家,今天老婆孩子都没在,又有禁书在手,程建功有理由怀疑:“今天不会是我生日吧?”
快乐地翻开杂志,三篇文章赫然映入眼帘。
《放牛班的春天》——刘培文
《塔铺》——刘振云
《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马健
不知谁用钢笔在每个题目的前面分别写下了两个字。
依次是天堂、人间、地狱。
虽然感觉在标题前面写字未免有剧透的嫌疑,不过此刻的程建功也顾不了许多了。
他准备先走人间,再上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