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精会神地看完《塔铺》,程建功咂吧咂吧嘴,只觉得自己这位亲爱的学弟终于开窍了。
刘振云在中文系这么多年,投了这么多稿,激励了文学社这么多人,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看着眼前这本用细腻笔触描述高考故事的塔铺,他的内心给了8分。少给两分,留点进步空间。
继续看《放牛班的春天》。
一看是个外国故事,程建功的内心是有些抗拒的,但是想想作者是刘培文,好像似乎也能接受?
这就像前世白金大神的小说,简介只需要写一句话,看到这里,本来想嘲笑的读者瞅了瞅作者名字,只会感叹“还是大神逼格高”。
没办法,有些人的名字放在那里,如果他的作品你看不懂,那就是你的问题。
整篇内容通读下来,程建功感觉自己少有的看文学作品看得如此轻松快乐,内心充满了甜蜜的希望。
纸飞机与挥动的手、萦绕在塘底上空的合唱如同仙乐飘飞在马修的心头,也飘在每一个读者心头,看到这里,程建功都忽然生出一种学一样音乐的渴望。
当他看到马修最后时刻下车,返身带走了佩皮诺时,刘培文特意强调的那句“那一天,正好是星期六。”
那种饱满的美好,让人鼻子发酸,却又忍不住要咧着嘴,边笑边流泪。
他决定给这部小说9分,因为刘培文温润的文笔,有趣的故事,真的是6翻了。
读着《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程建功感觉自己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他看得浑身冰冷,却又感觉心中有烈火在焚烧,有灵魂在呐喊。
“mlgb!”看到小说中,宗教对他人的玩弄与对人性的泯灭,他忍不住痛骂出声。
这部小说,他只能给两个4分,因为他希望小说里所有的丑恶都能拥抱死亡。
看完了《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程建功感觉后劲儿太大,闭着眼睛缓了缓,结果一闭眼,小说里的剧情轮番闪现。
想象力果然是最可怕的东西。
“怪不得不让刊发……怪不得老刘想发,这检讨写得值!。”
眼看缓不过劲儿,他决定干脆再读一遍《放牛班的春天》。
不一会儿,他的心情终于从“生活没好”变成了“生活美好”。
“还是培文的小说耐看!”他感慨着,掏出一沓稿纸,准备给《放牛班的春天》写一份评论文章。
顺便赚点稿费。
动笔的时候,他忽然有些困惑。
“我要是给《放牛班的春天》写了评论,岂不是证明我看过禁书?”
他旋即把顾虑丢之脑后,耸了耸肩,“反正书是刘振云的,关我程建功什么事?”
在程建功开始伏案写作的时候,刘振云则是刚从电影院里走出来。
他跟老婆俩人在西单的街头慢慢走着,脑海里回顾着刚刚的电影。
跟程建功作别之后,小李和他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上了场。
今天看电影的四个人是刘振云夫妻俩以及小李和他的女友,电影是最近特别火的《甜蜜蜜》。
进去找座位的时候,灯都关了。
小李买的票在正中间的好位置,几人不得不佝偻着身躯,挤过不知多少条横亘在路上的腿,才终于坐下。
刚落座,电影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来,几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大红色的电影公映许可证镜头之后,紧接着就是黑白色调的列车。
等到众人的视线跟随着电动扶梯上的黎小军登入一片白光之后,银幕再次一片漆黑,舒缓忧郁的音乐中,首先是主演们的名字轮番出现,在导演的名字亮相之后,编剧的刘培文的名字亮了起来,下面还特意写明“本片同名小说作者。”
“还真是哪哪儿都有刘培文啊!”刘振云的妻子郭健梅低声笑道。
她跟刘振云结婚这几年,也跟刘培文打过几次交道,不过因为律师工作繁忙,并不经常参与刘振云和作家们的聚会,按刘振云的自嘲,是“我的作品水平决定了我不能多带一个人去。”
刘振云自然是知道《甜蜜蜜》的掌故的,他低声跟郭健梅说道:“听培文说,删了好几段床戏。”
郭建梅闻言面不改色,手上暗暗掐了刘振云一把。
大庭广众说这个,也不怕别人听见!
《甜蜜蜜》在国内的读者并不在少数,不过一经上映,最早来观影的却大都是青年男女,对于他们来说,这部戏最吸引他们的原因并不是电影里曲折离奇的故事,而是头一次可以在公开场合开口唱《甜蜜蜜》。
这部电影自从开始公映起,所有的报章媒体都在连篇累牍的报道,关键就在于《甜蜜蜜》的上映,成为了内地解禁邓丽珺的一个文化标志。
在刘培文的前世,有官方首次报道提及邓丽珺时,已经是95年宣布她的死讯,在此之前,她的音像资料大行其道,但她本人却从未登上国内的舞台。
当影片中的香江街头,黎小军骑着自行车带着李翘,俩人在听到路边音像店传来甜蜜蜜的歌声、情不自禁地唱起来时,整个电影院都在回荡着青年男女们的大合唱。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在这一刻,电影打破了第四面墙,真正与台下的观众们同声歌唱。
刘振云被这样的情景震撼得直起鸡皮疙瘩。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何刘培文的作品能一直这么受欢迎了。
无论长篇短篇,无论《甜蜜蜜》还是《燕京人在纽约》、《十七岁的单车》、《没事儿偷着乐》,他的很多小说都够紧扣着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一首在地下舞厅里才能听到的歌曲,他敢写进小说,哪怕发表困难,也要尝试;哪怕电影上映被审,他也愿意努力,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银幕内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起的都是自己的人生。
他分明听到后面有一个大哥高喊着,“丫的,就这一嗓子,哥们儿这电影票就值了!”
电影院里顿时哄堂大笑。
随着剧情的推进,黎小军与李翘复杂的恋情一步步勾引着观众们的情绪。等演到黎小军说着“我真的够钱”要给李翘和小婷买了同样的首饰,刘振云分明听到小李的女朋友叹了口气。
“要不是这个男主角这么帅,她早就一耳刮子呼上了吧?”她点评道。
没人回答她,小李只是偷偷的攥紧了她的手。
电影里,故事一步步发展,从香江到米国,从两个人到四个人,再到两个人。
当男女主角在米国街头,再次因为一曲甜蜜蜜而重逢时,影片戛然而止。
一股从电影世界中抽离的虚脱感和看不到后续的惆怅油然而生,电影院里是阵阵叹息。
小李的女朋友流着泪痛诉结局太突然,小李只得搂着她安慰道,“那咱们再买票看一遍!”
刘振云知道,属于自己和老婆的僚机时间已经结束了,于是他们适时提出离开。
走在西单的街头,郭健梅忽然开口问道:“培文写了这么多爱情小说,是不是谈过很多恋爱?”
刘振云笑了,“那按你这么说,邓丽珺唱歌这么好听,平常一顿吃几个音响?”
郭健梅也笑了,夫妻俩终于走到了停车点,刘振云推出自行车,郭健梅在后座上搂着他。
夏日的夕阳,余温未散,自行车破开温暖的风,走在生活的路上。
跟影子一起撒播在空气中的,还有郭健梅口中哼唱着的《甜蜜蜜》。
第239章 早期明星鬼畜实录
七月是鲁院的离别时刻,酷烈的夏日上午,院子里除了蝉鸣,不再有第二个声音。
短培班的学员们即将收拾行囊,返回属于自己的天地。
此时,欢送会还没开始,难得在鲁院全勤了半个月的刘培文正被同学们包围着签通讯录。
总算把大家的通讯录写完,刘培文才发现少了个人。
“颜歌灵,看见漠言了吗?”
颜歌灵听这话就来气:“他不是去剧组了吗?这闷瓜,让他带着我都不肯!”
“得了吧你!”迟子健翻了个白眼,“人家漠言可是结婚了,这孤男寡女的,他哪敢啊!”
“我是去剧组又不是去他屋,怕什么!”颜歌灵依旧忿忿不平。她从很多年前就想去片场观摩,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漠言的《红高粱》拍摄,她有一万个心想去凑热闹,可是她凑得越近,漠言越害怕。
一旁的迟子健亲眼目睹,只觉得这俩人有点像唐三藏遇见了老鼠精,也不怪漠言逃得飞快。
刘培文是没想到自己随口问一句还有瓜吃,正乐着呢,只见颜歌灵掏出一本书递了过来。
“呶,给你,名都签好了!”
刘培文接过来一看,书名是《一个女兵的悄悄话》,翻开扉页,上面还有“赠刘培文老师”几个字。
“这是我写的第二本关于女兵的书,大量的生活是我的亲身经历,送给刘老师作记念吧!”
刘培文把书拿在手里,“我当老师的,不能白收你的礼物,也送你一本我的书吧。”
说罢,他正要起身去办公室,颜歌灵却追了出来,凑到刘培文身旁低声说道:“老师,我能不能挑一本?”
“哪一本?”
“就是那个,被禁了的那一本。”
刘培文莞尔一笑。他当初在投稿的时候,是真没想到《放牛班的春天》能有这样的关注度。
本来是一篇在自己作品序列里不算特别出挑的作品,结果由于客观原因跟被禁作品构成了鲜明对比,以一种莫名其妙的作品在读者圈子里火起来了。
带着颜歌灵下楼走到奔驰车旁,打开后备箱,他摸出了最后一本人民文学。“当初人民文学给我的样刊,我倒是还有一本,既然你开口了,就当是送给你的毕业礼物吧。情况特殊,我就不给你签名了,你就当是地里长出来的。”
颜歌灵自然是喜不自胜地双手接过。她从六月开始听说这本被收回刊物的故事,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时间了,每天听到其他同学传得神乎其神,往往听得抓耳挠腮,大家却都没见过,如今有了“大自然的馈赠”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愿。
望着眼前的刘培文,她本来觉得这老师名声在外,书写得好,但是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俊朗,没想到如今他“出手一阔,就显得那么英俊!”
“老师,你这人什么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英年早婚,早早的进了婚姻的坟墓!”
她笑着说完,赶紧溜了,只留下呆愣在原地哭笑不得的刘培文。
随着鲁院这一期短培班的毕业,刘培文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摸鱼,全身心地投入到义海豪情的创作中来。
就这样卯足劲儿写了两个星期,看着手里已经写完的二十集剧本,他有些感慨:“要是能用电脑码字该多好啊。”
“电脑?”一旁正帮忙整理文稿的何晴没明白什么意思。
“哦,就是微机!”
何晴点点头,“微机我知道!前两天说是机关单位正采购呢,不过对外部门就采购了两台,谁都不知道怎么用,还要等着计算所的业务员来上课,至于码字,应该可以吧?我听说采购的电脑,都是装了什么汉卡,说是能显示汉字。”
1984年,苹果推出了第一款具有图形用户界面的个人电脑 Macintosh,在欧洲和米国掀起了个人电脑的风潮,但是有一说一,虽然有了图形界面,但是在那个时代,个人电脑的简陋性能注定没有什么大作为。
而视角转到国内,微机的价格高到离谱,还得多配一张汉卡来显示、输入汉字,就这样还没有几个软件能用,可以说实在不算友好。
俩人聊了半天,何晴愈发兴奋,刘培文却渐渐失去了弄台电脑的念头。
想想自己前世,连五笔都没学会,如今要从头学习用dos下的简陋系统,恐怕会非常难受。
至少等过两年wps出来再说吧。
第二天,难得清闲的刘培文决定休息一天养养精神,把何晴送去单位后,回到家,他随手打开了电视机,准备在客厅玩一会儿游戏机。
谁知道刚打开电视,他就听到了一个紧急插播的新闻。
原来今天上午,小蒋正式发布命令,整个湾岛区域自明日起,正式取消了已经执行了38年的戒严令。
刘培文看着眼前的新闻,还正在琢磨这件事儿的影响,书房的电话却已经响起来了。
接起电话,对面是刘以昌的声音。
“培文!好消息啊!”他在电话里连笑几声,停住之后,才又说道:“湾岛的变化你听说了吧?”
“刚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