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伟闻言，沉思良久。
“看似富丽堂皇唾手可得，其实代价早就注定了，只不过支付代价的人，不一定是这一代人罢了。”
俩人站起身来，都觉得有些饿了。
“走吧，吃点饭去。”
祝伟整理好了稿子，把它拿到了编辑部，交给同事。
等俩人喝完了面条回来，编辑部里静悄悄的。
祝伟定睛一看，好家伙，七八个人围成团，稿纸从第一个人传递到最后一个人，然后重新整理成一摞，愣是在编辑部里搞出来一个“流水线读书法”。偶尔中间有人看到精彩处，不免会慢一些，后面还会催促。
就这样，没两天工夫，刘培文的《投名状》被这群编辑看了个过瘾，这才送去排版。
由于刘培文送的稿件是打印出来的，送稿子来的时候还拿了软盘，祝伟几人得以留下了一份稿子每日翻阅。
在这种热情下，大家的话题每天都在围着《投名状》打转。今天有人分析出小说里的三位大人代表着什么身份，明天又有人看出来太平军背后的人物隐喻，大家仿佛打开了一个巨型的侦探游戏，每天钻研得不亦乐乎。
就这样，到了十二月二十号，这一年最后一期人民文学终于正式发行。
第305章 梭哈是一种智慧
12月21日是个星期四。
此时的京郊，一个大厂房里，《渴望》剧组依旧在紧锣密鼓的拍摄。
作为项目的总策划，郑小龙说服中心投入了两百万，在这个巨大的厂房里改造出了渴望的几乎所有场景。
改造完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为什么刘培文说这东西能省钱了：效率实在是太高了！
原本户外拍片，首先需要考虑时间，早晨拍早晨的戏，晚上拍晚上的戏，强烈的日夜变化不需要付费，但是光线也不会等人。所以对于拍电视剧来说，一个灯光可控、温度可控、人员场景都可控的大型内景简直不要太舒服。
郑小龙这几天盘算着，这几个月拍摄的镜头数量，已经比前一年整年拍摄的都多了，以这个效率进行，别说五十集，六十集也能拍得出来。
《渴望》的导演燕京电视台的路晓威，出生于1952年的他如今尚算是年轻导演。
1986年，他在燕京电视台筹拍了刘昕武的《钟鼓楼》，获得了“第三届巴西里约热内卢国际影视节评委特别奖”，为中国电视剧在国际上赢得了第一尊国际奖杯，因此一举成名。
此刻他正坐在那仔细观察着饰演刘慧芳的凯丽与饰演宋大成的李雪建的一场对手戏。
郑小龙在一旁看着凯丽演戏，心中总有一种困惑。
这姐们在做表演的时候，真像个说话温柔的贤妻良母，怎么本人是个碎嘴子呢？
其实最早《渴望》最早定女主角的时候，找的是凭借《封神榜》大火的傅艺伟，但是她太过年轻漂亮，试戏之后只得作罢。
剧组又找了刚刚拿奖的左玲，结果人家没档期，路晓威又想找杨青，当时却没碰到人，后来联系上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过在导演的pua下原本想要放弃出演的杨青愣是答应出演了配角徐月娟，打算要挑战一下自己，演一个不同类型的角色。
女主角迟迟难产，万般无奈的时候，还是刘培文给了个建议，让他去找煤矿文工团的章凯丽。
凯丽倒是愿意，但是借调手续不好办，所幸刘培文通过电影局的关系打了个招呼，最终才成行。
至于男主角李雪建，他本人根本不喜欢宋大成这样的角色，但是由于刘培文对他有提携之情，他才答应下来。
如今，电视剧的拍摄已经过半，看着配合愈发娴熟的团队，郑小龙总算是放下心来。
“好！大家休息一会儿！”路晓威安排道。
凯丽一脱离“刘慧芳”的状态，人立刻就变成了大大咧咧、喋喋不休的东北妹子。
“导演啊导演！你把我写死吧！求你了！我实在受不了了！”她在路晓威旁边半真半假地哭闹起来。
路晓威哭笑不得地看着，早已忘了这是第几回了。
一旁的郑小龙干脆躲得远远地，拐弯去了另一个布景场地。
这是罗冈的书房，摆设的挺温馨，他干脆坐在书桌前，打算道具书柜你寻摸本书看。
“哟！主任您怎么在这儿啊！”冯晓刚不知何时走到近前，腆着脸陪笑。
“滚蛋！我歇会儿！”
“好嘞！”冯晓刚圆润的离开了，留下了一本翻到了目录的人民文学。
郑小龙拿过杂志翻看起来。
一看有刘培文的名字，他点点头，冯裤子这点做得好，他如今少不了跟刘培文打交道，要是人家发了作品他还不知道，未免就有些说不过去。
翻开一看，还有张纸条，记述着关于这个小说的一些“捕风捉影”。
可就是这捕风捉影，却让郑小龙瞠目结舌。
“他看过……他看过、他也看过！”
郑小龙看着上面提到的那些震慑人心的名字，又看看上面抄录的各种人听到的领导关于这部小说的评价，一时间目瞪口呆。
“这评价也太高了！”
他看得咋舌，干脆把纸条放到一边，赶紧埋头苦读起来。
刘培文这部小说足有十五万字，由于排版问题，十二月的这期大约刊载了九万字的篇幅。
九万字的字数，对于一个并不经常阅读小说的人来说，一看就是半天时间。
看完了之后，他沉思良久，他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奋斗，又觉得是云波诡谲，冷血无情的政治斗争，太多的细节在脑子里打转。
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都是小说里的场景。
庞青云的命运、三兄弟的命运、二嫂她到底……
“干嘛呢不睡觉？”妻子睡眼惺松地问道。
“没事儿。”他随口回答了了一句，心却依旧静不下来。
他干脆站起身来，跑到书房，又把这半部小说读了一遍。
再读一遍，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就多读明白了很多细微的线索，这种努力阅读后的获得感让他格外兴奋。
等他读到第三遍，天已经微微亮起。郑小龙迎着朝阳伸了个懒腰，心中的兴奋掩盖了身体的困倦。
只是一想到还有一小半内容要等下个月才能看到，他心里就憋得难受。
等待的滋味比凌迟还难受。
“他妈的！”他干脆站了起来，准备去晴园找刘培文借阅剩下的稿子。
等到他敲门去了晴园，他才知道，有这个想法并且付诸行动的可不止是他一个人。
汪增其、邓有梅、李拓、章仲厄、石铁生、于华……他来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位知名作家汇聚于此。
“大家不要着急！”程建功推门走进客厅，“培文又多打了一份儿稿子。不过这会儿打印机已经没纸了。大伙儿凑活着看吧！”
众人一阵叹息，继续排队看小说。
随着人民文学的发行，越来越多的人在这期头条上找到了刘培文的《投名状下》，那些传播得甚嚣尘上的“内部消息”引发了无数人的好奇心，这部小说也理所当然的破圈了。
到了一月，这期人民文学的销量竟然超过了三百万册，仅仅燕京就售出超过一百万册，影响力之大可见一斑。
由于今年过年比较早，1月号的人民文学提前到了10号，而无数人翘首以盼的《投名状》下半部，也终于来了。
急转直下的故事走向、兄弟相残的悲剧结局，以及太平天国消灭后，依旧如故的政治斗争，也让无数读者看完之后夜不能寐。
……
1月11号这天是星期四，鲁院搞的集体写作活动昨天刚结束，今天干脆给作家们放了大假。
作为单位支持去培养学习的人才，刘振云不上学的时候，还是要去单位报到的。
昨天下了一天的雪，今天早晨，路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格外费劲。
刘振云今天干脆没骑自行车，就这么一出溜一出溜的在路上滑着冰。
等到了单位，已经是上午九点钟了。
还没推开门，农民日报编辑部里此起彼伏的激烈声音就让刘振云心中一抖。
这是谁跟谁吵架呢？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刘振云本想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悄悄地围观片刻。
“嘎吱——”
有些生锈的合页忽然爆发出一阵刺儿的响声。
屋子里的一切都停顿下来。
刘振云面无表情，可是他的脸上承载着一屋子人的眼光。
原来眼光真的有压力。
“哟！振云来啦！稀客啊！”角落里的老云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蒸腾的水汽从他身旁飞起。
“您可别笑话我了！这不今天放假，我赶紧过来帮帮忙。”
“不用！今天不忙！”一旁小李摆摆手，“今天是大辩论环节。”
“大辩论？”刘振云听着新鲜，“我刚才在门外面就听着里面吵翻了天，这是大辩论？”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啊！”与依然满脸兴奋的小李相比，刚上班不久的老高此时已经有几分疲惫，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过嘴上还是不服输。
小李一摊手，“什么不相为谋？我说的有道理！”
“直说吧吵得什么？”
俩人同时拿起了一本杂志，刘振云定睛一看，人民文学12月号、1月号。
他恍然大悟，“《投名状》是吧？来，说说你们大辩的是什么？”
“今天辩的是庞青云到底有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有那种拯救天下百姓的理想。”
“老高？”
“我觉得是有的。他毕竟没资源，与土匪虚与委蛇，也是为了拉起一支队伍，后来他也一直想办法给队伍改变目标，而且，自古论迹不论心，他做了有利于百姓的事情，这是事实！”
“小李？”
“根本没有，满口谎言。”
小李站了起来，“按你这么说，有一件事儿就解释不了。苏州城破，他为什么要杀降！四千人啊！虽然是太平军，可这不也是老百姓吗？”
“所以我说，这个庞青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人，他一直就是个赌徒！赌赢了舒城，他就要赌苏州，赌赢了苏州，他就要赌南京，按照那些香江电影录像带上的话来说，他就是一直梭哈！梭哈！梭哈——”
“梭哈怎么了？”老高忿忿不平，“梭哈也是一种智慧！狮子搏兔，犹尽全力，何况他想翻身？”
小李嗤笑一声：“梭哈的结果呢，慈禧封他两江总督，他居然还要赌，他居然敢赌慈禧对他的认可和权贵对平民的怜悯。结果他赌输了，兄弟反目，三人死个干净。”
“老云？”
老云放下杯子，摇摇头，“我还没看小说下半部呢，话说你们能不能不要透露情节？”
老高、小李闻言，异口同声：“振云，你怎么看？”
刘振云笑道，“正好我也看了，咱们仨大辩一场。”
“首先我觉得庞青云并不是单纯的赌徒，他之所以赌，是因为他没有资源，而且他内心对于朝廷还有认可，还希望通过朝廷改变世界，这是他性格的局限。”
“但作为一个有理想的人而言，庞青云做出了他认知能力范围内一切的努力，这一点确实没的说。”
“不过话说回来，路线错误，越努力就越失败，庞青云的路走不通，所以他一定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