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点点头,“前两天打电话还说来着,有人写评论,骂他做生意,骂他成了知识分子的逃兵,一身铜臭。”
“你就没想着写点东西骂骂他们?”李拓看向刘培文,拱火道,“这可不是你性格啊。”
“骂他们没用,说不定人家还等着我骂了之后,想博个名声呢。”
刘培文自嘲道,“不过这件事儿确实给了我一些灵感,所以我最近也在写一个长篇,打算效仿《儒林外史》,给咱们当代的知识分子画一幅画像。”
刘培文此言一出,围坐在沙发里的人顿时都精神起来。
原本窝在沙发里打盹儿的刘昕武一个挺身凑到刘培文旁边,干脆来了个灵魂三问:“写了多少了?什么时候写完?给人民文学怎么样?”
刘培文摇摇头,“这部小说我预计字数恐怕要超过三十万,放到人民文学太勉强了,估计发收获吧,两期发完。”
一旁的何其志郁闷无比,本来他看到刘培文摇头拒绝刘昕武的时候,还有所忐忑,等到刘培文说出三十万字的时候,他已经觉得春天来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喜欢把长篇投给《当代》的刘培文这次居然打算投给《收获》。
他真想站起来说一声“我们当代差哪儿了”,可惜周围都是圈子里的大佬,只得悻悻作罢。
算了,看在培文的份上,这次给《收获》个面子。
刘培文并不知道何其志的心理活动,他继续解释说,“之所以想投给《收获》,主要还是因为之前最早掀起人文精神大讨论的就是《沪上文学》,我投给《收获》也算是面对面给出我的答案吧。”
这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四个字:贴脸开大。
何其志听得心里痒痒,催促道:“先讲讲内容?人物?”
刘培文摇头,“很多故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但是展开描述则完全不同,等等吧,估计年前、年后我就写完了,争取三月份发出来。”
聚会结束后,鲁院也迎来了放假时间。
这天,刘培文领完单位福利,回到了亚运村,就接到了李小林的电话。
她嘴上埋怨,声音里却透露着欣喜:“你小子!打算给我们《收获》投稿,怎么我们《收获》反而是最后知道的?”
第426章 烧起来啦
刘培文对于李小林得知消息倒也不算意外,毕竟当时在场的有十几人,这些人能坚持一个星期不传播都算他们守口如瓶。
他随口辩解道:“我这不是想等到作品写完再跟你报喜嘛!”
“那你什么时候写完?”
刘培文思考了一下进度,“大约要春节后了。”
“那好,三月的《收获》!我空出排版来等你!”
“还有五月的。”
“啊?”
“字数太多了,分成两期吧,跟《繁花》那样。”
“那太好了!哎呦,我要替编辑部谢谢你!”
李小林的声音中都是惊喜,刘培文这一连两期在《收获》上连载,至少今年收获的总销量算是有保障了。
挂断了电话,刘培文继续埋头码字。
亚运村公寓里温暖如春,已经想通了小说所有关节的刘培文干脆整理好需要用到的资料素材,开始闭关写作。
不接电话、不看bp机,埋头写作的刘培文为了稳定状态,干脆拉了一张行军床,困了就在书房里睡觉。
遮光的窗帘阻绝了室外的光线,在这间只有灯光照耀的书房里,刘培文开始用二十四小时来烹煮这一团文学的冲动。
期间除了何晴和马姐每天给刘培文送饭进来以及刘培文上厕所的时间,不放过任何一点时间空余的刘培文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这部作品的写作当中。
心流涌动,下笔如有神,一个个人物的嬉笑怒骂随着键盘的敲击声渐渐完善。
直到小年这天,刘培文总算是把整部小说的内容写完了。
此时他正在写小说的后记。
【写完整部小说,正好是小年这天。
年关将至,没有人在意文学是什么样子,每个人谈论的,都是即将到来的新年,以及对未来的期盼。
“知识分子”们也一样在度自己的关。
从古至今,掌握知识的人总是比普通人拥有更丰富的学识,人们希望他们能够善用这份学识,为社会创造贡献,因此将他们称赞为社会的良心。
到了如今这个时代,知识分子们却都走向了不同的路,有的人坚守良知、有的人迷失自我、有的人疯狂拜物、有的人躲进小楼、有的人惶惑不安,更有的人,在诱惑之下丧失了当初的理想。
其实,在被贴上“知识分子”的标签之前,他们首先是人,跟大家也没有什么不同。
在我看来,所谓“知识分子”自恃的那份“不同”,就像是孔乙己脱不掉的长衫,既没有勇气去认真思考、拥抱时代的变化,也放不下身段、不敢走入人群之中。
我只想告诉我们、你们、他们,“知识分子”从来不是一个自诩的标签,它只应该是我们正确的使用知识之后,被授与的勋章。而能够授予我们这个勋章的,只有人民,唯有人民。
谨以此篇小说,送给所有自诩为知识分子的人们,欢迎对号入座,欢迎大汗淋漓,欢迎破口大骂,以及——欢迎来到这个时代。】
写完后记,刘培文把文档存出一份之后,就开始打印。
其实目前他对于整个作品还不满意,主要是字数太多了。
这次埋头写作,他码出的字数远超过当时的预期,来到了五十万——这说明刘培文在主线之外的故事讲述中费了太多的笔墨。
不过刘培文并不担心,字数多永远比字数少好办。
字数少的时候,为了硬凑字数,就不免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完善细节。
字数多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刘培文完全可以通过反复阅读、增删内容来调整方向,而这个过程,就好像雕塑里最后完成的点睛之笔,只有走完这一步,整个作品才有了灵魂。
过完了小年,刘培文把厚厚的文稿放进了背包,准备等回到老家再继续。
删改的事情还需要反复斟酌,但是回老家过年的事儿已经提上了日程。
今年难得刘培文兄弟俩都要回乡过年,刘培德也从单位请了年假,准备带着一家人早点回乡团聚。
两家人坐上了南下的卧铺车,在车厢里,兄弟俩看着抱着玩具嬉戏玩闹的孩子,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当初咱俩第一次来燕京的时候。”刘培德回忆道,“前后花了四天,屁股都坐疼了。”
“是啊,”刘培文接住飞机丢过来的玩具,放到一边,“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们也不是当初的少年了。”
与时间一起变化的,还有回乡的方式。
火车一路开到了陈州,刘培德本来还想带着两家人去汽车站坐车,刘培文却摆摆手,干脆跑去买了一辆大发。
“哥,你花钱买这干啥,平常又不在家。”
“不在家就扔到全有那呗!”
刘培文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四五万块钱也不是很贵,咱俩都带着老婆孩子,总不能到了李寨又坐大篷车回去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屁股还行吗?”
听到刘培文吐槽大篷车,刘培德难得的张张嘴,没有出言反驳。
主要屁股是真不行了。
如今的乡村里,沟通各个村镇的“公交”就是大篷车,其实就是货车拉人,在乡间的烂路上,那种能让人瞬间腾飞的体验,刘培文反正是不想再有了。
搞好了面包车,六个人坐在车里,加上行李,正好满满当当,刘培文许久不开手动挡,熟悉了一会儿才渐渐把速度提了起来。
发动机的暖意从屁股下面传来,面包车里的孩子们欢闹了一阵,就昏昏睡去,大人们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宁静。
此时,车里的兄弟俩坐在前排,刘培德手里拿着地图册,一边给刘培文指路,一边随意地聊着掌故,田小云靠在窗户边审视着许久未见的田野,何晴则是在默默翻阅着刘培文新写完的小说。
等面包车一路从陈州开到了大刘庄时,已经是傍晚了。
当崭新的面包车停在胡同口,等刘培文下车的时候,路过的村民立刻围了过来。
“培文回来啦!”
“咦!这是嫩儿吗?”
“不是,这是树根家的。”
“对!瞧我这记性,恁家是闺女,哎呦,闺女恁好看啊!要糖不要?来,叫九奶奶我就给你!”
“培文这车新买的吗?你咋不买个好些的?”
许久未见,大刘庄的人们都格外热情,此时开心也终于醒过来,甩开了何晴的胳膊,跳下车来,睁大眼仰头看着周围面带笑容的人们,没有半点胆怯。
已经有过几次回乡经历的飞机则熟练得多,此刻他根本不顾田小云的阻拦,一下子跨过路边的小水潭,撒丫子往胡同道里冲去。
放心不下的田小云只好赶紧跟上。
如此喧闹一番,众人才各自散去,兄弟俩回到家里,正赶着黄友蓉在蒸馒头,从灶屋里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大团雾气。
“婶,我叔呢?”
“在田四家打牌呢!”黄友蓉沏了茶,又洗出几个茶缸子给众人摆上,叮嘱道“看好孩子!这不比城里。”
几人答应下来,黄友蓉转身又进了灶屋。
刘培文带着何晴回到前院,收拾了一番,就忙着在前院生炉子。
这炉子还是前两年刘培文特意装上的土暖气,这炉子买的时候,刘培文贪图暖和省事儿,特意嘱咐叔叔刘环给弄个大些的,结果此时生炉子反而有些困难。
何晴从外面搬了些柴火和麦秸进来,刘培文点了半天,麦秸烧得一干二净,炉子还熄灭了,气得他直挠头。
“爸爸爸爸,你干嘛呢?”
“点炉子。”
开心闻言好奇地蹲到刘培文旁边,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张望着黑洞洞的炉子。
何晴看开心感兴趣,凑到旁边给开心讲起了点炉子的步骤。
“点炉子要先烧易燃的,用易燃的麦秸烧起树枝,然后是木头,再用木头烧起炭,炉子就能一直燃烧了。”
开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一直烧,但她还是一边点头,一边注视着刘培文的一举一动。
过了七八分钟,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妈妈,爸爸怎么光烧麦秸啊?”
“噗!”何晴没忍住,直接笑场。
刘培文破罐子破摔,干脆嘴硬道,“我没点炉子,我就烧秸秆玩一会!”
“那我也想玩!”
一家三口正忙乱的工夫,刘全有从外面走进来。
“哥!生炉子呢?”刘全有放下手里提着的两只绑着腿的大公鸡,凑到旁边。
“不是!爸爸烧秸秆玩呢!”开心望着刘全有,认真地纠正道。
“啊?”
刘培文有些尴尬,“炉子有点大,柴火湿,点不着了。”
刘全有闻言自告奋勇,“我来吧。”
他从刘培文手里接过火钩,先把炉膛里的柴火和灰烬掏干净,然后娴熟地重新铺上麦秸,在上面竖着搭好木头,然后重新滑着火柴投了进去。
没用几分钟,炉膛里噼啪作响,已经燃起熊熊烈火。
“烧!烧起来啦!”
开心乌溜溜的眼睛里反射着赤红的火焰,脸上满是兴奋。
刘全有从一院子里铲了一斗炭堆在炉子旁,抄起几个填到炉子里,又把炉圈一圈圈摞起来,只留了一个小口,然后坐上烧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