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收拾停当,刘培文拉着刘全有从灶屋出来,眼看前院里没水,几人又回了后院叔叔家,一边喝茶,一边吃黄友蓉烤的花生。
坐在堂屋里,刘全有捧着茶缸,讲起了养鸡场最近的情况。
“今年又加盖了两间鸡舍,咱们现在养鸡场已基本上把村里那片荒滩都占全了。”
规模暂时扩无可扩的养鸡场,在刘全有的操持下,出栏量又略有提升,达到了七万只左右,而新增的产量基本都加在了鸡蛋上,一年足有五十万斤。
“现在养鸡场一年刨除费用,能落下四五十万!”刘全有一脸兴奋,“而且越研究我越觉得还有很多相关的东西也能挣钱。”
“所以,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当村长!”
第427章 黄袍加身
“你想当村长?”刘培文有些好奇。
“怎么想到这事儿的?”
自从没了公社,各村的村长权力已经大不如前,如今当村长的还是当初的大队书记老李。
当年刘培文骑着二八大杠把李书记蹬吐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四十六岁,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不是当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模样,也到了退休年龄。
刘全有说起当村长,刘培文不由得想起前世所了解的一些村子里为了竞选村长搞出的百般花样。
他有心提点刘全有一番,于是主动问道,“现在都是谁想跟你争?”
“争?争啥?”刘全有一脸懵逼。
刘培文也是一脸懵逼,“你不是想当村长?”
“嗨!”
刘全有笑了,“哥,咱庄里没人想当村长,空了好几个月啦!”
刘培文这才恍然想到,现在这个年岁,像大刘庄这样的村子的村长根本没人爱当。
当了村长,虽然看似管着提留、档案,有些权力,可是村里大事小情都得管着,工资还低得很。
现在时兴进城打工,整个大刘庄有一半的人都跑去外地干防水去了,可以说有能耐、有想法的人都在拼命往外走,想办法挣钱,这时候自然不愿意留在村里干这种有名无实的活。
想到这里,他望着刘全有,“别人都不想干,你想干?你是怎么想的?”
刘全有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睛盯着地面。
“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燕京找你的时候吗?”
“记得!”刘培文回忆道,“那年你才十八,毛头小伙子一个。”
“那是我第一次去燕京,也是第一次去这么大、这么先进的地方。”
刘全有伸脚驱着地上的花生壳,把它们都聚拢到一起,“那时候我就想,这燕京咋恁好,老家咋恁差?”
“后来我也去过商州打工,再后来也是我不愿出去,就是想在庄里,哥你才在庄里弄养鸡场,我都知道。
“这些年过来,虽然我没文化,可我也明白了。”
他抬眼看着刘培文,“一个地方好不好,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让它好。”
“燕京是首都,全国人民都盼着它好,支持它好,所以它肯定能好。可是大刘庄呢?咱庄里的自然盼着它好,可是慢慢嘞人都出去了,知道外面好,再看庄里,就明白庄里不可能跟外面一样好。
“所以大家就都只盼着自己能好,庄里就往后放放。
“把大刘庄往后放的人多了,大家都出去啦,种地的壮劳力都不在家,也就是过麦、过年回来几天。这些年我看在眼里,越来越害怕。”
刘全有蹙着眉头,满脸担忧地望着在院子里顽耍的开心和飞机。
“出去嘞人,一多半都不会回来,培文哥你在燕京、树根在燕京,咱庄里去鹏城的、沪上的、江汉的、鲁省的……有些赚了钱,就回家盖房,也有不少跟你们一样,在外面买了房子,孩子都在外面上学,以后更不回来。”
“庄里条件差,没发展,种一辈子地也刨不出金元宝,谁愿意留下呢?”
“想来想去,我觉得就是我了。”
他扭过头,眼睛被灯光照得正亮,“俺妈身体不好,我走不了,有了养鸡场,我更走不了,既然走不了,就我来干吧,干好了,以后大家回来,多少还有盼头。”
“那要是干不好呢?”
坐在那头的刘培德放下了手里的花生。
“干不好?”刘全有咧开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干不好,我就守着呗,有人想干,我也让给他。”
他看着刘培德,“恁出去了,在外面有了家,大刘庄就是老家;我没出去,大刘庄就是家,要老也是我们老,家是不会老的。”
“好!”刘培文拍拍大腿,站起身来,“既然你有决心,那就去干吧!哥支持你!”
“哎!”刘全有用力点点头。
晚上的饭菜格外丰盛,刘培文难得回来,又带了好酒,刘环干脆把田四和李建国都叫来一起吃饭,大人小孩直接围了两桌子。
开心虽然是头一次见到这些人,倒也不眼生,大人们吃饭,她就围着桌子转圈,左手攥着这个给的糖,右手拿着那个送的玩具,有人喂饭就吃一口,不一会儿也混得肚子鼓鼓。
“哎!喝酒不占啦”刘环一盅子酒下去,咧着嘴感叹,“你说说,年轻的时候能喝,没有酒,现在有酒了,喝不动了。”
旁边田四揶揄道,“都当爷爷嘞人了,还当自己是大小伙子?”
众人都笑了起来。
刘环也是失笑,“哎,不中啦!这两年种地都觉着累了,原来生产队的时候,半夜起来浇地,浇完了我回去睡俩小时,还管起来干活。”
一旁的李建国凑趣,“明年还种烟叶吗?”
“不种了不种了!”刘环连着摆手,“我地里早就种上麦了。”
刘培文闻言,好奇道,“怎么,烟叶不挣钱了?”
田四点头,“种烟叶的太多了,咱附近这几个庄里,起了多少烘房?”
“你还说嘞,你一个石匠都改行搭烘房了!”黄友蓉端了一碟香肠放在桌上。
“没法啊!现在还有几个用磨的?”
田四夹了一片香肠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现在都买面吃,李寨那富强粉堆满仓,谁还费劲磨面?”
老一辈的人凑在桌上,一边感叹如今种地不易,一边唏嘘生活的变迁。
刘培文听了半晌,随口把刘全有想当村长的事儿提了提。
“全有干得不赖,咱庄里人也都认,他想当村长,问题不大。”田四评价道,“可是他上来,庄里人该咋着还是咋着,有啥变化?”
刘培文摇头,“他可能还不够,加上我呢?”
“加上你?”刘环闻言,立刻想到刘培文此前提过的养鸡场计划,“你是说全村一块儿办养鸡场?”
刘培文点点头,“重新搞大集体,挨家挨户集资入股,扩大养鸡场规模,搞一个大型的生鸡养殖产业链。”
众人听到第一句里的“大集体”,都是浑身一哆嗦。
片刻之后,刘环才期期艾艾地问道,“培文,你这大集体……不能是大锅饭吧?”
“那不可能。”刘培文摆摆手,“集资入股,就是办咱们村的企业,村长就是总经理,全村所有家庭,都可以出钱参股,企业赚了钱,按照参股的比例给大家分红。我那个养鸡场,叔你知道如今一年赚多少钱吗?”
刘环意外道,“培文你在燕京这么忙,居然还知道这个?”
刘培文心想,我也是现学现卖。
“现在养鸡场一年刨除费用,能落下四五十万!”他重复着刘全有告诉自己的数据。
“四五十万?”一旁的李建国失声道,“种多少亩地能赚这些钱啊?”
“你们想想,咱们村如果集资一起搞,目前的养鸡场规模至少可以扩大两三倍,除了肉食鸡、鸡蛋,还能做饲料、种鸡培育出售、有机肥、食品加工,到时候还可以通过村集体公司再开办子公司,搞成一个养殖产业集团,就这前景,还愁种地吗?”
众人被刘培文画的大饼说得一愣一愣,一旁的田小云好奇道,“培文,你说这个养鸡场规模扩大两三倍,还得投多少钱?”
刘培文盘算了一下,“我这个养鸡场从开始到现在,陆续投入了有上百万的资金,到现在基本上投入就结束了,每年的净收入就有四五十万,如果想扩大规模,按现在的建设成本,估计怎么也要三四百万吧?”
“三四百万……”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
“赚钱是真赚钱,掏钱也是真掏钱啊。”刘培德感叹道。
“高风险要有高回报嘛!”
刘培文掰着手指头算着,“咱们村一共大约二百户,平均一户掏出五千块钱,这个项目就能启动,无非是前几年不能分红罢了。”
刘培德想都没想,率先开口,“哥,只要是你觉得行,我和小云的钱都给你拿去。”
“不是给我,是村办企业。”刘培文摆手,“这事儿还要全有挑头,不过我可以帮他喊话,具体的做法嘛……”
刘培文给大家讲述了一下他的计划,然后看向众人。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历史不会给大刘庄第二次机会,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再犹豫个三四年,万事皆休。”
当天晚上,黄友蓉从家里捡了十几个馍馍和一大卷馓子,挎着篮子就敲开了九婶家的门。
从第二天开始,全村都开始传着一个流言。
“听说了吗?全有办了个大事儿?”
“什么大事儿?”
“培文那个养鸡场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
“你知道一年能赚多少钱?”
“多少?”
“去年上账一百万!”
“夺少!”
“今年培文回来,你知道人家全有跟培文说啥了?”
“怎么,全有要涨工资?”
“全有劝培文把养鸡场卖给村里。”
“放屁!村里哪有钱,还买养鸡场?”
“村里没钱,庄里人凑凑,不就有了?”
“胡说八道,人家培文干嘞好好嘞,凭啥卖给村里?”
“人家卖嘞是股份!拿这钱再扩大,带着庄里一块儿挣钱。”
“真有这好事儿?”
“听说名额有限。”
“那我去大队看——不对啊,全有凭啥啊?他又不是村长,谁听他嘞?”
“你傻呀?他是不是咱村里的?”
“是。”
“管不管当村长?”
“管!”